谢砚之忽而觉得心头有些放空。
他抬起头来, 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忽而第一次升腾起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情绪来,赢了。
但并未彻底结束。
谢砚之的身形有些踉跄,最终却还是站定在那里,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里,没有旁的人来打扰他。
是他亲手送那些将士去死。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时他记得谢初瑶问他, 问他说一个很奇怪的议题,叫杀一救百到底是不是值得的?
他当时只觉得这位同宗的堂妹想法过于跳脱, 这个话题, 无论是在哪位将领的选择下, 恐怕都只会选择百,而不是一。
但谢初瑶却认真地问他, 若是那一极其重要,百是不相干的人, 到底又该怎样选择?
那时他谨慎的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因为谢砚之觉得,这其实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问题。
他眼下已经在这阵营中,见过不少活生生的人,或许今日与你谈笑风生, 明日便会死在战场上,他们很多或许有的与他年岁相仿,有的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还抱着战争结束,剥削结束,能过太平日子、享受安静人生的想法,可很多事情,到底是事与愿违。
战争的代价必然伴随着残酷与流血,这几乎是历史的必然,谢砚之早已经看遍史书,他从年幼时便对那些隐藏在青笔史书后的真相深感兴趣,可他到底读史是一样,从史书上读到坑杀、活埋将士,不能为我所用便杀之的手段或许只会合上书简而叹息。
但很多事情,脱离了史书,真正看到的时候便是另外一种心境,他如今确实做到了以少胜多,赤壁之战中眷顾东吴的那场东风,若是永远不到,或许又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周公瑾到底是幸运的。
他现如今也算得上是幸运的,只是就算是所谓的“幸运”,也建立在流血与牺牲之上。
他心里清楚,周郎面对他的处境,亦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只是如今……谢砚之心中的迷茫还有,他知道终有一日林氏夫妇的生死会被孙蒙拿到台面上去威胁他。
但他不能去愧对为了胜利付出牺牲的这些军士们,小我与大我,家与国,一与百。
那时谢初瑶问他,被他避而不谈的问题,终究还是被拿到了必须要有一日做出抉择的时候。
他现如今可以逃避,但到了那一日呢?
谢砚之微微阖眸,指尖轻抚过桌面上的那支玉笛,这是嘉宓临行前赠予他的,他时刻将这支玉笛带在身边。
他年幼之时跟在陈弦身边,学了一首悼亡军士的曲子,那时他尚且是个稚嫩的总角孩童,只觉得此曲苍凉而又悲壮,却不解其中深意。
陈弦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而后又用指尖去抚摸他的头顶:“兰衡,你如何看待这首曲子呢?”
“有嵇叔夜广陵散的悲壮豪迈在里面,总觉得是一首奔赴死亡的曲子,只是陈伯,一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也会有如此慷慨豁达的心境吗?这是否又太过残忍呢?为什么悼亡的曲子里面,我又能听出一丝激昂在其中?”
他也不是生来就是如此沉稳的,孩提之时,虽然同乡孩童觉得他与众不同,特立独行,但他到底尚且年幼。
谢砚之那时不明白,为何悼亡军士的曲子要写得如此激昂,他从中甚至听出了一种慨然赴死的感觉。但死亡本身便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痛苦,tຊ不应当用这样的曲调去美化死亡,只不过陈弦那时候的表情却可以说是意味深长。
“兰衡。我今日教你,你要记住一件事。”陈弦用一种略带严肃的目光看向他:“做任何你想要的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行军打仗与朝堂斗争皆是如此,这个人世间其实,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所存在的,大抵都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若有朝一日,有些牺牲不可避免,你也要为了大局,去保全你该保全的东西,就算再痛苦,也必须做出有利于当下的最好抉择。”
“你通读史书,亦通读古往今来的经史子集,只是兰衡,谈书论道,终究与你真的步入你该步入的地方不同,我现在很多事情,并不能为你讲得更透彻一些,你终有一日会明白我说的话。”
他从思虑之中回过神来,却已经将那支玉笛吹响。
……
婉转而又哀恸的曲调从营中传出,不知不觉间,却有一种让人想要流泪的冲动。
桓予就在此刻见到谢砚之独自一人立在那里的模样,他说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却隐约察觉得出,谢砚之平和的外表下有难言的心绪。
一曲终了,他望见那人回过身来,桓予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到底是为什么要来找谢砚之,他顿了顿,开口道:“兰衡,你今日太过疲惫了。对了,你吩咐我去设置的埋伏装备我已经准备妥当,多亏了王九娘子送来的粮草辎重,眼下已经入冬,若不是有她送来的这些东西还有棉衣棉裤,将士们怕也熬不过这个冬日。”
嘉宓送来的东西十分齐全,谢砚之向来知晓她蕙质兰心,未曾想过,她在他未曾注意到的角落里竟也已经成长得这样好。
他提笔送往建康的回信……亦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过了冬至,再过一段时日就又到了新年。
那时她曾与他约好,要他同她在会稽郡一起过年,只是如今世事变迁,会稽郡也已经由于战乱变成了荒凉之地,王谢两家的宅子也怕是要修缮一番,才能去住人。
到底约定时是一种光景,现如今,又是另外一种情形。
“今日虽然取得了胜利,不过孙蒙为人奸诈,他回去必定会心生疑虑,再探海盐城的虚实,况且,孙蒙的起义军今日算得上惨败,我料定他回去思虑几日过后,便又会卷土重来,认为我们这次只不过是雕虫小技,用以糊弄他的垂死挣扎。”
谢砚之微微抬眸,用指尖轻点布防图,又用毛笔画下了要重点埋伏的位置。
他分析局势一向有他自己的考量,桓予本也以为这次会是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但此次的大获全胜,让他更加信赖谢砚之,相信他的抉择和能力。
在跟随谢砚之一起守城之前,桓越作为他的伯父,便已经与他通过气,要他不可小觑陈郡谢氏的这位谢小郎君,他此前对谢砚之不甚了解,认为他年岁尚小,便也不以为意,就算是这段时日的相交,见证了他的能力,起初他也半信半疑,但这次——
桓予确实实打实的相信了自己伯父桓越的眼光,桓越的确是有着毒辣的审视的眼光,这位谢小郎君,不止与谢源不同,他同现如今陈郡谢氏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懂得韬光养晦和隐藏自己的道理,亦不会因为其他人的看法而自乱阵脚。
这样的心性与品行都实属难得,这次之所以有将士自愿作为冲锋赴死,也都是因为谢砚之平时厚待将士,他们感念他的恩情,亦相信谢砚之会厚待他们的家人、也会带领剩下的同军将士们取得这场战役的胜利,故而才会有这样的决心。
这是他们对谢砚之的信任,而对将帅有这样的信任,无论在哪里,都是十分难得的。
若不是因为平时滴水穿石的恩惠去渗透,便不会有这样慨然的赴死。
不得不说,桓予对谢砚之的种种治军行为,心悦诚服。
他听到了他的分析,心中也觉得有几分道理,桓予抬起头来,又开口道:“你说得不错,我隐约也有一种预感,认为孙蒙过几日确实会想过来这次的具体情况,并打算反扑,一雪前耻,的确应当早日想好应对之策。你之前想的空城计,的确是个好法子。”
“这几日,暂且用声音和假动作伪装出逃跑的假象。”谢砚之抬眸道:“王九娘子不是送来了车马么?用少部分人,去分别利用这些车马制作出逃跑前往会稽郡的假象,让他误以为我们想要去山阴寻找李信都督求助,等到人车马离开,再单独回人,如此多次,假象便已成功,到过几日,孙蒙便会以为我弃城而逃,他绝对会伺机而出,认为他此次必定有机会大获全胜。”
他同孙蒙交手多次,谢砚之心知肚明,骄兵必败。
谢源犯下的错误便是轻敌,错误的以为当时的孙蒙退居舟山,便不会再次前进。
但他其实想得大错特错,用兵之道,最切忌看轻敌人,谢砚之永远不会让自己犯下这个错误。
等到孙蒙思量结束,大抵会反应过来,觉得他受到了他的愚弄,不过谢砚之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只要他想要一雪前耻,必定会在几日内再次发起进攻,而且这几日海盐县的动向,孙蒙也必定会派人日夜监督,他见到离去的军士,大抵会以为谢砚之自己也身在其中。
守卫撤去、没有防备的这样一座空城,对于孙蒙的经验而言,便是谢砚之无计可施以至于黔驴技穷,选择了逃跑。
那么只要此刻他选择进城。
在已经设好埋伏的前提之下,便可以等待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