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句康到海盐……谢砚之总能判断我的动向,三个月了。句康两月,海盐一月有余, 我不信他还能坚持,现下已经过了冬至, 他的军士应当疲惫了,我一开始猜测他兵力不足, 只是目前居然可以坚持到现在, 况且城池如此破败, 他竟也意志如此坚定,我送去的劝降信已经有了多封, 但他从未给过回信。”
孙蒙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气恼:“我真是……被他搞得恼怒不已,但我不信他就能撑下去不投降, 他养父母还在我手中, 听闻他当年与他养父母感情甚笃,这张王牌我先保留着,若真到了不得不正面撕开他伪装的那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选择大临还是抚养他多年的养父养母。”
他的指尖轻点桌面, 复又望向一旁的程广道:“又是七日过去,不知他是否就要闭门不出,维持守城到两月?我的时间也是时间,总不能陪他这样耗下去,不过——他难道就真打算这么龟缩不出?程广,你今日且再去叫阵攻城,看看他们是不是还和先前一样反应?我总觉得他们应当留有后手,我暂且看不分明。”
说起来谢砚之这段时间的情况,的确让孙蒙觉得有几分费解,他曾经派人打探过大临军队的情况,料定李信不会派给谢砚之太多军士增援,毕竟句康与海盐这种非险要之地,大抵不会像山阴与京口一样,派重兵驻扎,他应当没有多少兵力才是,但如今又支撑了如此久的时间,让孙蒙心中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方面怕探听是假的,另一方面又怕探听是真的,如果现如今就这样放弃的话,那么他就会错过了攻克谢砚之所带领的这支大临队伍最好的时机。
他现在的心情,不得不说是冰火两重天。
听到孙蒙这样问,程广心中也有几分打鼓,他也怔愣了片刻,而后回应道:“主君讲得让我也有点弄不明白了,是啊……原本是觉得海盐会像上虞那样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来,可是如今的情形怕也不是如此。”
他思量片刻又道:“谢砚之手中,到底有多少人?他之后还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此子尚且年幼,军事手腕未必会有多高明,会不会是故弄玄虚?但若真人数不多,他又是如何在句康和海盐坚持这样久的?主君对此,到底心中又有何看法?”
两个人目前都有些说不准。
“圣人有云,德不孤,必有邻。总不能是谢砚之他深受军士爱戴吧?若果真如此……那得到他为我效力,便更是重中之重了。”孙蒙踌躇半晌,又接着道:“他这几日没什么动静,才更让我感到焦急。”
孙蒙起身看向帐外,又低声道:“我本意觉得,能快速取胜便是极好,认为谢源已除,李信是我最大的恐慌,但谁承想谢砚之竟然也足够让我头疼……我想做扬州王难道都如此艰辛么?”
“他这几日龟缩不出,谁知道又在城内搞什么鬼?”程广拱手道:“主君不必忧虑,等一刻钟后,属下便前去叫阵,他们必定守不住太久,您不要太过忧心才是。”
“想必谢砚之他现如今也是在苦撑罢了,末将不信他还有什么能耐,主君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这次出战,继续攻城,趋势总是向好,他总不能守一辈子,总有兵士疲敝,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到那时,我们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取得胜利。”
他语气里带着对谢砚之的蔑视,孙蒙其实就算这么长时间,仍然只觉得谢砚之只有一点小聪明,和李信这种在沙场征战多年的将领无法匹敌,他不觉得自己会接二连三的输给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这对他而言,亦是奇耻大辱,谢砚之的养父母拿捏在他的手中,无论何时,这对他而言都是一张能够去撬动谢砚之的王牌,他之所以想把这对夫妻留下来,便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捏住陈郡谢氏的这位新回来的谢小郎君。
谁知这对夫妻至今仍不肯亲自去受他指使说服谢砚之……若他们两个不这样硬骨头,恐怕他早就想到办法不这样劳神劳力了,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若是等到千钧一发的时候,他至少可以给自己留条退路。
现在那对夫妻之所以不肯,无非就是因为没到性命攸关的时刻,笃定他不敢在此刻下手杀掉他们罢了,恐怕谢砚之也是这样想的,等到他到时两军阵前对峙,真拿他们的性命去威胁谢砚之时,他大抵就会放弃现如今这种侥幸的想法。
他起身望向帐外,摩挲着红梨花木的椅子,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来。
这几天闭门不出,也不来应战,城里面像一潭死水一样,他实在是搞不清楚谢砚之到底在做什么,但目前这种情况也总不能一直等下去,他思虑半晌,低声道:“程广,你先去阵前看看接着攻城,我在后面观察情况。”
“倒是要看看谢砚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
阵前孙蒙的起义军已经严阵以待,程广坐在马上,手持兵刃,望着毫无变化的城墙,打量了几分。
他派将士想办法攻城,而他作为监军,一连多日,情况似乎都是没什么变化。
今日也如此,程广觉得,或许今日也是会无功而返,对方拒绝出战的一天。
只是就在他思量之间,他隐约听见城门作响,似乎是有人从里向外推门,而推门的人并不在少数,还隐约伴有呐喊助威之声,锣鼓喧天,让程广一时有些发懵。
他警觉的抬起头来,忽而看到海盐县的城门被缓缓打开,而冲出来的,是数百名大临军队的将士。
这些人手持短兵,并未身着铠甲,直冲冲地朝前杀来。
击鼓呐喊的声音之大,几乎要将人的耳膜穿破,他们的速度太过迅猛,而行动又过于没有章法,起义军毫无准备,他们以为大临军队的士兵还会像先前一样龟缩不出,这几日其实也已经有了倦怠、疲于应战的心理,谁能料到大临的士兵居然弄了这么一出,出乎意料,让人难以招架。
那些大临将士们居然把铠甲都纷纷扔在地上,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了出来,起义军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来不及反应,并不清楚是什么样的后盾和实力竟然让这些士兵们有这样的勇气,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就这样杀出重围来。
他们先入为主的去想,是否是因为大临朝廷真的派兵支援了句康和海盐,所以他们如今才会有这样的胆量,来选择殊死搏斗,近身肉搏,长枪银剑之下的战场,不采用任何防御手段,这样的进攻与送死简直毫无区别,可他们竟然也这样认了。
想必tຊ是大临军队给了他们相应的底气,才会敢如此冒险。
孙蒙坐镇在后方,心头早就闪过百转千回,他隔着远远相望,心跳比以往跳得还要快,因为如此的情形发生也是他先前并没有预设过的。
只是他来不及多想,孙蒙带领的由五斗米教的教众组成的起义军也来不及多想,战场残酷,风云万变,只是他们思虑的片刻之间,起义军便已经被分散开来。
大临军士这数百人像杀红了眼一样,用自己的短兵和起义军的兵刃开始与他们以命换命,只是半刻钟不到,几千人的先锋部队便已经被这数百人杀得落花流水。
他们虽有大量伤亡,却丝毫不惧怕,眼中满是对杀敌和守住海盐的渴望。
程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下意识提马想跑,却被奔跑过来的大临将士用枪挑落马下,而后一□□穿他的胸膛。
其他将士见此情形,也都纷纷逃窜,今日出城的八千起义军,人数委实不在少数,可面对大临军队这样不要命的打法,也心生畏惧,生怕下一个连累到死亡的人是自己,一时之间,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逃窜开来。
孙蒙坐镇后方心底里也满是恐慌,一旁的将士看他如此情形,又道:“主君,现如今我们如何是好?”
他直直地拎起束马的缰绳,现如今程广的尸体他已然不在意,危机四伏之下,更管不了四处逃窜的士兵,冷声开口道:“还不快跑!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
城门之上,伴随着起义军四处逃窜的身影,是谢砚之在城楼上,也击鼓为大临军士们助威。
管弦丝竹之声,不只是为了那数百将士鼓舞,更是送其中多数人的最后一程,
他组建敢死队之时,曾向他们允诺,若他们在此次战役之中,身死沙场,会善待他们还活着的亲人,又为他们洒酒践行。
谢砚之轻轻阖眸,复又朝着那些牺牲了的大临军士深深地弯下腰去。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身为一军主帅,他到底应该肩负起什么,他不能愧对这数百将士的信任,亦不能愧对他们的牺牲。
第108章 罗网 便可以等待
这一场战役, 是大获全胜。
同样的,付出的却也是几百大临将士的性命,孙蒙手下的四千起义军先锋队伍, 被这五百大临将士杀得落花流水, 他们溃不成军。
程广作为孙蒙手下的得力干将被大临军士手刃于三军阵前, 不得不说, 此次的胜利是精彩的, 但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