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凉风吹过, 谢砚之微微怔愣了片刻，将刘捷手中的信接了过来。
这些时日他一个人留在句康，抵御外敌，已经数月没有回到建康, 不曾想过嘉宓还挂记着他。
信纸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的字迹娟秀而又好看，像她的为人一样，端庄而又内敛。
他粗略将信上的内容过完，知道嘉宓命李双喜做的生意和她暗地里经营的庄子收益很好，她又给他送来了粮草辎重，还有谢初瑶研发的一些兵器，约摸在五日后会陆续抵达，她说希望能帮到他什么。
在信的末尾，又问他近日是否安好。
他难得的在这样的时候，微微勾起了唇角。
谢砚之在这段时日里过于疲惫，很少有能放下心防的时候，只是她的帮助来得恰到好处，况且……
他亦在乎她对自己的关心。
……
刘捷见他这样，心底里也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开口道:“王九娘子在信中写了什么，让谢将军难得的心情好了一些？您近日以来可是第一次这样。”
谢砚之轻轻垂眸，恢复了以往平静的神色，而后低声道:“无碍，只是一点小事，海盐县离句康距离不远，在这里，可以作为防御和进攻的基地，我们的粮草也不必担心供给不足，几日后，便会有粮草增援。”
“等到了后，多分给将士们，让他们能够安心备战。”
他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胸有成竹，刘捷清楚谢砚之和谢源两个人在用兵作战上也有本质上的区别，故而在忧虑之后又转为信赖，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那位王尚书令的女儿王九娘子，竟也关心起这等防御的事情来，还在这样的关头筹备了粮草送来。
要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粮草从来都是兵家的必备，若是粮草消失，那么此战必败。
刘捷作为军师，他自认为在谢砚之身边，没帮上什么忙，这位谢小郎君的才识与谋略都远胜于与他年岁相仿的士族郎君们，他在谢砚之身边，只觉得他才识过人。
“这攻击与防御的前沿准备好，就算孙蒙真想从海盐这个突破点攻破句康，也要废些时间，但毕竟敌众我寡，谢将军，孙蒙这几日送来的劝你投降的信越来越多，他恐怕是料定我们守不住海盐，更守不住建康。”
“昨日程广还在城门之外叫嚣着，说你此战必败。”
桓予作为先锋官也在句康听从谢砚之的号令，先前在守会稽郡的时候两人便有过交集，他看了一眼刘捷，仔细思量了一下他的话，又接着道:“这阵子虽然不断加固城防，但按照孙蒙这么攻城的法子，恐怕我们也吃不消，李信恐怕是不会派兵前来了，你心中到底有什么打算？”
谢砚之倒也明白李信不会派兵前来的原因，李信之前本就有军功在身，又同时被楚凌和当今圣上楚景忌惮他，怀疑他可能有拥兵自重的可能，况且他又曾经同太原王氏那位谋反失败身死的王充过从甚密，桩桩件件都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理由。
再者，京口和山阴又确实需要军队驻守，无论从何种角度去看，其他两个地方都比句康和海盐更为重要。
倘若现在来支援他，tຊ那京口和海盐的驻军便必定分散。
李信无论在个人层面，还是在朝廷层面，都有不出兵的理由，许他行事便（bian）宜，可以自己决定行动的方向和时间，给他最大限度的自主行动权，已经是对他的格外信任了。
所以他心中对此也早有预料，亦不会过多指望朝廷的派兵增援，与其指望他人，倒不如把希望放在自己的身上，来想办法破此次的围城之困。
兵家行事，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不保，他知道自己身上所需要背负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更有几千将士的性命。
他沉思片刻，接着道:“李信将军有他的为难之处，我们现如今不应该把指望再放在他的身上，其实我本也没有想过请求支援他会批准下来这件事，现如今我心中有其他的打算。”
听到这里，桓予有些不明所以，他顿了顿道:“你有什么打算？”
他目前的确是想不出谢砚之到底能有什么打算的，况且谢砚之的养父母在孙蒙手里，孙蒙以此来胁迫他去投降于孙蒙的起义军，谢砚之现如今的心情他弄不清楚，但对于桓予而言，他觉得若是自己换位思考的话，恐怕也是举步维艰，但谢砚之在军士面前从来都没有表露出异样的情绪来。
就好像，该做的事情，他总还是要做。
“你的养父母都在孙蒙手中，我们现在没办法救，若他真拿这个后续来拿捏你，你又当如何？谢兰衡……你真能做到不背叛你的军士，不去感情用事吗？”
他这话其实也犹豫了一瞬，但桓予犹豫了很久，大战当即，他还是要说:“虽然派兵作为先锋攻击我们的是孙蒙手下的大将程广，但——只要你的养父母在孙蒙手里，后续未必他们不会成为孙蒙拿来去克制你的棋子，到时候，你又要怎么选择？自古忠孝两难全……哎，我。”
见桓予这样说，刘捷拉了拉他的袖子，又低声道:“桓将军请慎言，我想谢将军有他自己的想法，更何况，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你我应当都知道谢将军并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他有谋划，并且和军士们同甘共苦，也能够体察百姓的不易，他并不是会因为一时感情用事而错失全局的人。”
这段话说完，其实桓予也自知失言，刘捷拉住了他之后，他才有些后知后觉的明白，这其实也是对谢砚之的不信任。
两军对峙，最怕的便是内讧。
他知道自己犯了兵家大忌，可谢砚之又的确有弱点被孙蒙把持，对方也以此作为要挟，多次劝他投降，叫桓予难免会多想。
桓予顿了顿，才跺了跺脚，又道:“谢兰衡，是我有错，不应该这样去想你，只是我——”
月色清冷而又孤寂，洒在谢砚之的身上，他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望着桓予，他知道桓予想得没错，是人都可能会有这样的考量，因为他如今的确有弱点被孙蒙拿捏。
他这段时日的痛苦，也无人知晓。
但谢砚之到底明白何者在现如今更为重要，他抬眸轻声道:“桓予将军所言，我心中清楚，你有这样的顾虑，我并不会觉得奇怪。只是——昔年魏武帝在与袁绍于官渡作战之时，高览与张郃带领八万兵卒投降，其结果显而易见。八万军士被魏武疑心不能为其所用，而集体被坑杀。”
他神情平静，又好像只是在诉说一件普通的事情:“我心中清楚孙蒙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会做高览与张郃，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至全军的将士于死地。”
这便是他全部的态度了。
谢砚之顿了顿，又轻声开口道:“刘捷先生先前有一句话说的对，目前敌众我寡，若真要硬碰硬的去直面与程广作战，胜率渺茫，但我心中有一计，或许可破解此次围攻。”
听他这样开口，桓予难免多了几分好奇，他接着道:“愿闻其详。”
“由桓予将军代为培养，我在军中选拔五百人，作为敢死队的先锋，先行突围，程广不知道海盐县驻军到底有多少，可以维持这样久的时间，不知我军虚实，出其不意的情况下，他可能会疑心有诈，杀程广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也只是第一步……”
想要击退孙蒙，让他大败而归，只有这第一步的计划恐怕不成，因为孙蒙很容易在第一波的失败后，再次回过味来，要强攻第二次海盐，挫败他锐气的方法，还要用第二种作为补充，方可控制现如今的局面。
谢砚之低声道:“二是，我们可以佯装弃城而逃，毕竟攻城多日，孙蒙坐镇后方，恐怕会觉得我们已经弹尽粮绝，放弃挣扎。等到他入城之时……再出设伏兵。”
听到他这样讲，桓予大概也明白他的意思了，这样前后夹击的处理，完全可以让孙蒙此次的攻城计划彻底失败。
刘捷也大抵清楚了谢砚之的心思，他只觉得他虽然兵行险着，但兵法，诡道也，越是出其不意，便越有可能出奇制胜。
谢砚之的想法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现在破局的关键，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更重要的是，刘捷知道，目前是可以相信谢砚之的，等到这一切准备完毕，几日过后，便可冒险一试。
几个人默契的对视一眼，而后又点了点头。
第107章 击鼓 亦不能愧对
几日过去了, 海盐县还是没有攻占下来，这让程广的内心颇有些焦急。
起初他只以为谢砚之是个无名小卒，就算上次把会稽郡守住, 也不过是侥幸, 仅此而已。
但接二连三在攻占句康和海盐上受挫, 程广作为前锋也免不得会受到孙蒙的训斥。
毕竟孙蒙决定攻打最为薄弱的守将时, 也并未想到过会出这样的事。
孙蒙看了一眼一头雾水的程广, 又接着道:“你派部下去打探, 他们那边的大临军队，可有什么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