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掷地有声,周遭的喜悦却蔓延不到楚澈心中,楚澈明白谢砚之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何尝看不清嘉宓?
若她心中全然无他,也不会在他面前那样只是想逃避,她心中的确有不能直言的苦楚,只是恐怕,谁人都无从得知嘉宓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兰衡说得不错,只是我——忽然有些嫉妒起来你,嫉妒她可以对你这般信赖,对桓小郎君也可温声相对,独独对我,却总想逃避,若我真知道她心中症结到底在何处,便不会这样仓皇无措了。”楚澈叹息出声,他摇了摇头:“谢七郎,很多事情或许说难得糊涂是最好,可我还是总想弄得清楚。”
“我幼时初次与她相遇时,只觉得她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现在却不知,她如何变得这般心思沉重,很多事情并不是她这个年纪的世家贵女该想的,但她还是去想了。从前她也不会在意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认为只过好自己的生活,与王家人在一起快活的过自己的闺阁生活便好,可如今却每日在忧思朝廷的未来,又亲自想办法去在民间做生意和收集粮草,用谢初瑶的办法研制一些我未曾见过的东西——”
楚澈声音微顿,转头望向谢砚之,又轻声开口:“我有帮她的生意做打点,所以我知道你tຊ也有暗中相助,兰衡,她帮助百姓或许是好事,但我却不愿她生活在殚精竭虑的水深火热之中。”
他难能把话讲得这样透彻。
谢砚之静默了一瞬,微微低垂眉睫,半晌才开口道:“七殿下或许想错了一件事,恐怕王九娘子并未想得到蒙在鼓里的假象,那些假象纵然让她能得到一时的快乐,但血淋淋的事实才是她想面对的一切,她心悦您时,想要的也是您与她坦诚相待,而非以为她好的名义,将她困在这美好的幻想中。佛法有云,一切如梦幻泡影。我虽不喜虚幻之说,但七殿下如此聪慧,应到知晓,建立在虚假之上的美好,终究会有归到混沌的一日。”
楚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复又望向谢砚之,他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落寞:“或许你说得不错,是我庸人自扰,可能我的想法有时是自以为是,只不过从我的角度,我不想要她这样郁结于心。”
“说回政务,倒是恭喜兰衡不过短短一年,便提到了从四品的官职,你此次表现颇为出色,倒是难怪会得到官位的擢升了。李都督也同我夸赞过你多次,谢源谢内史……倒是可惜了,我还没有问过谢老太傅的身体,不知他近日如何?今日未曾赴宴,我也很是担心,想择日去府上拜访。”
他此话是在提前几日朝堂的情况,楚澈自然也知道谢砚之同李信在今日赴宴结束,还要再去处理孙蒙和卢一叛乱的事情,眼下这件事情让朝廷人心惶惶,自然是一等一的大事。
只不过楚澈担心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虽说李信现如今附庸于他,但他总觉得或许李信也有一日会听从他人号令反叛与他,只不过就目前而言,李信还是他的得力手下,楚澈自己也会行军布阵,只不过目前朝廷忌惮他,并不肯将直接的兵力交付于他。
“七殿下或许不止忧心在此,您也知道桓氏有狼子野心,但桓大将军现如今有王谢两家制衡,不会轻易在北伐结果未定时做出什么抉择来,但吴王殿下他——在桓大将军倒台后又必定会掌握朝政,今上若是突然离世,后续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谢砚之将声音放得很低,也很轻,这话只有楚澈与他能听得到,楚澈的指尖顿了顿,抬头望向他,习以为常的笑容有一瞬的凝滞,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的确知道楚凌掌权的危害,桓越真死,那桓瑾会倒戈于他不假,可桓越的儿子未必肯如此,桓越的几个儿子,都与其父一样有着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可如今桓氏一脉既然能够发展成朝中的世家大族,便不是那样简单就能够除去的了,更遑论他现如今只是区区一个皇子,而士族鼎立的局面形成相持已久。
毫无疑问,谢砚之点破了症结所在。
他布局已久,甚至想主动被贬,也不过是因为知道地方刺史也可掌握军权,有了足够强的军权,他又有统御的能力,便可防患于未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李信是他的一步棋,只是这步棋随时可能叛变,这一点,楚澈心知肚明,但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
“兰衡知我内心想法。”楚澈在廊下看着宴饮的官员,又低声道:“只不过为今最重要的事,也是先将孙蒙之乱解决,保住扬州安宁才是,孙蒙意图染指建康,解决了他,才有下一步可做。至于后续的事——就像你之前所言,也只能且行且看。”
“先前父皇年幼时,因祖母是颍川庾氏之女,所以便器重于颍川庾氏,让庾家成为朝中新贵,待他年长之时,又扶持自己的异母弟弟便是叔父吴王和宠爱的太原王氏王贵妃的亲属,结局兰衡也可见一斑。将权柄分散给自认为重要的人手中,得到的不是全心全意的帮扶皇权,可我料想,或许他自身也没有其他的抉择,但从我的角度去考虑,以兰衡的见解与才华,不会同叔父一样,让朝堂变得如此不堪,陈郡谢氏也是朝中的望族,可能家族利益更为重要,不过,兰衡与他们不同。”
谢砚之明白楚澈是希望自己站在他的那边,先前拉拢之意便已十分明显,在吴郡之时,他也曾见过楚澈的勤政爱民与认真对待那些百姓,在他能力范围内,尽可能的让百姓免受楚凌鞭挞之苦。
所以谢砚之尽管不会在朝中选择站队,却也与楚澈会在某些方面达成相同的共识,不过他不愿士族一直做下去的原因,与楚澈的想法不同,是因为谢砚之明白,长久以往的士族掌权,会让后续的士族子弟产生一种惰性,他们不思进取,无法给朝廷输送合格的人才,而并非是纯粹的支持皇权。
更何况,就算现如今不处理,总有一天,若是真轮到如同永嘉之乱的局面再次发生之时,那么王谢这样的家族……
后果只怕比和平过渡政权惨上百倍。
夕阳的余晖照耀在谢砚之的侧脸上,他的神情晦暗不明,少年微微垂眸,良久才开口道:“七殿下过誉了,我也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知道以退为进,不能逆水行舟的道理,如是而已。”
第98章 得到 他想要得到
晚风轻拂, 嘉宓抬眸看向不远处正同楚澈讲话的那人,她抿了抿唇,似有所思。
一旁的桓勋看了她一眼, 接着低声道:“你现在对楚澈是什么心情?喜欢还是不喜欢?还是说, 你在乎谢七郎?”
一下子提到了楚澈和谢砚之两个人, 嘉宓差点没咳嗽出来, 这话题问得太过于突兀了, 只不过, 就算不突兀,她也想不清到底该如何回答。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嘉宓望了一眼天上即将散去的夕阳,她低声道:“桓小郎君, 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我说不喜欢也是假的, 说再很喜欢也不可能做到,更何况, 这世界上, 多了去了就算两厢情悦也不能在一起的例子了, 所以,人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一种东西, 可能我现在跟你说,你还不能理解, 但总归……哎, 或许等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时今日同你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的苦是不为人知,嘉宓tຊ清楚, 现如今她的心底里再难放下什么人,就算同谢砚之如今走得近,她亦只把他当为知交,有在乎的情绪,可那并非是男女之情。
或许在桓勋眼里,异性之间的在乎,必定有关于爱情,但如今的嘉宓,是断断不敢再去谈喜欢两个字的。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却让桓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相隔国仇家恨又算什么,世间多了去俘获前朝公主的例子,前蜀公主为了活下去,还是要讨好他父亲,做他父亲的小妾,换言之,只要他想,他并不觉得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同嘉宓开口道:“只要有权利和地位,这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不能得到的,王九娘子,我不是不明白你说话的意思,我只是认为,这天底下的人皆是趋炎附势。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又皆为利往。①若桓氏与楚氏有着同样的身份和地位,那么琅琊王氏便不会觉得是桓氏配不上王氏,而会主动来求着将女儿嫁给我家。我的话……难道不对吗?”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嘉宓托着腮坐在桓勋身边,又愣了愣,她的睫羽轻颤了一瞬,而后听到桓勋在后面的话,不由得轻声嗤笑出来,她默了一瞬,才回应道:“你说得其实很对,只不过,我却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身为王氏女,诸多事情并不是我想如何就如何。以身份作为谈婚论嫁的枢纽,是士族习以为常的联姻手段,可我也想有所不同。”
“天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一点,我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确实是知道的,如果人生在天地间,却不存在所谓的理想主义和与众不同,那么这个世道将不会存在希望的火苗,我明白你要对我说什么,我自己也知道我有多可笑,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那我自己将完全无法面对我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