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话之时,嘉宓毫不避讳桓勋打量的目光,她眸色清澈如许,看得出坦诚的意味,但这样心思澄澈而又透明的人,在桓勋的眼里,既是不自量力,又是没有经历过他人的嘲讽,他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养成了嘉宓这样的性情呢?
琅琊王氏中人,没有一个人同她一样,在琅琊王氏的女眷里面,或许她是唯一一个有着这样想法的人。
谢砚之怀有济世安民的想法并不奇怪,因为他虽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长于庶人百姓的家庭之中,从小见过的底层百姓不胜枚举,所以他能够想为底层人士做些什么,可嘉宓却并不是如此。
但在桓勋的眼里,无论是谢砚之,还是嘉宓,都不应该完全把目光放在所谓的共情百姓上,自古以来的百姓,都是随波逐流的典型,你为他们付出再多,恐怕有时都未必能换来对方的感激,他们更相信的,是被粉刷过后的历史和强者为尊的道理。
况且,就算死后骂声滔天,又有何用?
就算后世人再口诛笔伐,那也不过是无谓的宣泄罢了,曹氏与司马氏的人,不也照样得国?就算他们再如何攻讦,也不妨碍司马昭与曹操权柄在握,于高位之上荣华富贵。
那些后世人无谓的批判,只不过是用来满足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仅此而已。
桓勋凤眸微抬,复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嘉宓,而后道:“我不该对这件事情说些什么的,其实这也本与我无关。可是王九娘子,你与谢兰衡,都不该对人性抱有什么幻想。可谢兰衡比你还更决绝一点,他是明知人性如此,还甘愿入世背负那些骂名,而你……”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嘉宓去说这些本不该他说的话,桓勋对自己扪心自问,他与嘉宓算得上是熟识吗?
从初次见到这位王九娘子,到如今的谈话,这中间,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算到如今为止,也不超过五次,可就是在这短短几次的相识之中,他能够感觉到嘉宓的倔强,她骨子里是个不肯向现实低头的人,可无疑她又是清楚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两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拉扯着她,让她拥有超过她年龄的痛苦,她所坚信的家族里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是假的,想要去救百姓也是不现实的,这世道上,最应该正视的,其实都是自己的野心,所谓百姓,不过是用来统治国家,以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仅此而已。
他很想把他认知的,和从小了解到的这些事情告诉嘉宓,让嘉宓明白,不应该再去拥有这些济世救人的幻想,可在他看到面前少女温婉而又坚毅的面容之时,桓勋却有一瞬间的犹豫。
在初次与他相遇的时候,嘉宓明知他对琅琊王氏并不抱有什么好感,可却还是主动与他接近,虽然桓越是现如今朝堂上的权贵,可打心眼里,王谢两家甚至于其他士族,是觉得他们只不过是机缘巧合,可嘉宓却和其他王氏中人的态度不甚相同,对他的恶语不以为意,还是选择了靠近他。
他一瞬间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了。
……
一瞬的宁静,两个人相对无话,嘉宓抬眼,却望见自不远处走来的青年,这人她也是认得的,是桓勋的兄长桓昱,那日桓越提起为她做媒的便是此人。
见到嘉宓正在和桓勋攀谈,青年把弟弟扯到身边,又轻声开口:“我阿弟贪玩,给王九娘子添麻烦了。他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嘉宓默了默,望见面前的青年,他还是一脸谦逊的模样,可于她看来,却恍若隔世。
依稀记得桓昱上辈子的结局,也是谋反身死,他同本想嫁给王弦的乐安公主楚栀玥结了亲,在桓越死后,因为怕桓氏倒台,所以率先动手谋反,结局失败身死,而后面桓勋的谋反,其实与父兄去世也有分不开的关系。
见到嘉宓恍惚的神情,桓昱有些不明所以,他看了一眼桓勋,又轻声呵斥道:“道宝,你同王九娘子说了些什么,怎么让她有些脸色不好?”
嘉宓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很茫然。
好像她重活这一世,是站在命运既定的结局上去回首每个人苍茫的一生,知道他们这一世只有这样一条命定的结局,她尝试改变父兄的结局已然十分不易,更无法参与到他人的命运中去。
一种命定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就像她当初知道王彦那样做,或许可能给会稽郡的百姓和他自己到底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嘉宓最终还是无力改变这些。
她只能看着故事按照每个人原本既定的轨道,走向它该有的终结。
所以她身处在乱世,又身处在如今的环境之中,到底能做些什么呢,又是否真能够保住她想保住的一切?
命运弄人,而人活着,好像时时刻刻被命运把玩在股掌之中,嘉宓前世的这个年纪,对未来的人生还抱有无尽的幻想,可当她走完她并不算长的二十六年时,她才发现,幻想时永远是最美好的,因为在终点回首之时,很多事情早已经唏嘘不已。
她怔愣片刻,才摇摇头道:“桓都尉多虑了,方才我同桓小郎君只不过是闲聊一些,他讲了一点,让我有些需要深入思考的话,仅此而已。我方才愣神,也不过在想,他话中的深意到底该如何做解,倒不必这样嗔怪于他,说到这里,倒也要恭喜桓都尉近日同公主殿下新婚之喜了,之前未曾亲自拜访,但在这里,也算迟来的祝福。”
少女的语气很轻又很柔和,她眉目间的怅然很容易被人捕捉到,桓勋在桓昱身后站立,一瞬间,竟然有抚平嘉宓愁绪的念头。
只是很快,这念头又被他自己否定。
他与王九娘子又是什么关系?不过是见过几次面,有过几次交谈,更何况,她曾经差点被许配给他的兄长。
可他却也因为这几次的见面,逐渐了解她,知她或许并非他心中想象的那样趋炎附势,嘉宓内心玲珑剔透,相比较其他的士族的贵女,更能引起他的注意。
桓勋自己的角度上,这世间女子,于他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如同浮云。可他方才却升腾起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谁说一定只能娶楚家的女儿呢?
待他若也有身居高位之时,或许他也不是不可以代替楚澈去娶了嘉宓,既然父兄也觉得琅琊王氏应当瞧得起桓氏,心甘情愿居于桓氏之下,而琅琊王氏又一向喜欢与皇室结为姻亲,若是他可以——
倘若他真的可以登临至尊,那他或许便可以让琅琊王氏心甘情愿的把嘉宓嫁给他。
而他便不是非要迎娶楚家的女子,只要他能够足够强,登临帝位,取而代之的人将会是桓家,而不是继续任由楚氏登临皇位。
桓昱没注意到桓勋究竟是什么情tຊ绪,他只是笑了笑,又拍了拍胞弟的肩膀,接着道:“不妨事,若是道宝提起那桩算不得什么事的,家父提起的姻亲,王九娘子也只当他是玩笑便好,道宝年纪尚幼,难免有些莽撞。家父也多次告诫过他,不要太少年意气用事,说来也谢谢王九娘子对我新婚的道喜,现如今兜兜转转,王桓两家仍然结了秦晋之好,其他的便不过是过去种种的浮云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桓勋微暗的双眸。
他又凭什么不值得放在心上?
父亲是当朝权贵,他也想与之比肩,他想要得到的,总归可以得到。
第99章 认命 人活着要认
再过几日, 便是中秋宫宴。
谢砚之和李信已经离开两月有余,扬州战事暂且稳定,并无大碍, 可由于先前谢源的大意, 朝中诸人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只能都抱着殷切的期望, 盼望着这场战乱能够早日结束。
夜风轻轻从窗外吹过, 嘉宓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思也随之飘远。
作为重来一次的人,她自然知道未来的节点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虽然参与的人略有区别,但这次叛乱, 阶段性的以胜利结束,不过——其实过程也并不是那样的顺利。
在短暂的胜利过后, 风雨飘摇的大临江山,还是陷入了下一轮危机之中。
这两个月中,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嘉宓通过李双喜也将生意扩展出去, 她也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提供了适宜他们的生存环境,让他们在这仓皇的乱世之中得以片刻的喘息。
嘉宓固然明白, 她不能救世人,可就如同谢砚之所想, 救一时也是救, 那次她设想救人只是从人贩子手中,想把那个女孩放出来,却忘记了根本上的问题,那便是, 她不去收留她,那个女孩又该何去何从?
不得不说,谢砚之总比她想得更为长远。
她从谢砚之身上学会了很多很多,如果说楚澈带她初步认知到了平民的生活,而谢砚之,就是真正让嘉宓会去反思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那个人。
她现如今看着朝廷中的世家大族变成这副模样,嘉宓心中说不出到底该作何感想。
世家大族的子弟们明知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风险,却还是一面惶惶不可终日,一面却又大行奢靡之道,纸醉金迷,就连琅琊王氏自己,吃穿用度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曾有半点在国难当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