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他却莫名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这心思让他心生畏惧,他不想失去嘉宓。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tຊ,却知道,眼下并不是同嘉宓说话的最好的时机。
说来可笑,他自认为自己能看透棋局博弈,知道如何算计人心,明知李信不会全然为他所用,他现在所做的每一步都是行走在刀刃之上,可他却还是这样做了。
他唯一算不透的人只有嘉宓。
楚澈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去,他依稀感觉到手中还有嘉宓的余温。
可她却已经离开了他。
楚澈也只是默了默,又恢复往日的神情,他朝前走去,又抬眸看向了谢砚之,低声回应道:“是了,谢七郎说得有理,的确不宜在此处长谈,无论是桓家还是王家,大抵都不希望客人在此过分攀谈,以扰乱了他人的兴致,你言之有理。”
他缓步朝前走去。
谢砚之的脚步顿了顿,感知到嘉宓朝他靠拢过来,少女的脚步声细碎而又轻快,他回过头去望向嘉宓,低声开口道:“你方才——无事吧?”
“无事。”嘉宓摇摇头,又低声道:“只是心里有事,所以没有站稳,只不过,我方才注意到的时候,七殿下就已经和李将军聊了起来。恐怕,应当聊得也是扬州叛乱的事情。我前几日听到父亲讲了此事,说是孙蒙的叛军,也有一部分朝着其他州郡去了,也不知会不会出事。”
“暂时无碍——”谢砚之顿了顿,又接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不过……朝廷目前精力有限,倘若出现意外,很多事情便不可那样简单的评判了,想必七殿下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
有些话,谢砚之并未明面上点破,可嘉宓却是心里知晓的,前世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将天下完全平定,而今这样的情况,也实属意料之中。
楚澈心中有所图谋,他任用李信,也掌控兵权,却不能完全相信他。
在皇室与士族眼中,流民帅都是一个难以确定的变数,他们很可能今日效忠于你,明日便效忠于他人,亦有自立为王的风险,对于皇家而言,这风险再让人忐忑不过。
所以他们更不敢完全信与用。
谢砚之同楚澈能聊得来,并且相熟这件事情,坦白来说,嘉宓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楚澈也的确是皇室里唯一一个值得扶持的皇子。
他并不会问她与楚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让嘉宓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些宽慰,因为于她而言,这些事情,总不是能直接对其他人讲述的。
嘉宓顿了顿,又开口道:“谢大人对权利,到底是一个什么看法?你觉得,是权柄越大,便越好吗?如果你有那个能力,你会有桓大将军一样的想法么?”
这话问得着实过于冒犯了,她本不该去问这样的问题,毕竟桓越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就算其他人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朝中想反叛之人不计其数,真正做了的也有,琅琊王氏其实如今说得冠冕堂皇,真论起来,也没有资格去肆意评判桓氏的对与错。
毕竟王洮也为了权柄去叛乱。
人在有滔天的权利之时,或许总会与初心相违背。
只是谢砚之闻言,却眸色平静,他黑眸深邃,良久,嘉宓才听得到他的回应。
“至高无上,或许也不是最满意。”
“与其生灵涂炭,倒不如放百姓一个安宁。”
第97章 进退 知道以退为
鲜少会有人不想登临九五之尊之位, 可谢砚之却不同,他不认为帝位本身是多么令人垂涎欲滴的东西,亦或是身为臣子, 恐怕下场会多么凄惨, 这些其实都不在他考量的范围以内。
他觉得这世道上, 谁称帝其实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能够成为一代明君, 维护这个天下的和平。
自帝王制出现以来, 世袭的皇帝如何,便从不是由普通人来选择和定夺,而出现一代明君,又是难能可贵的。
谢砚之明白,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道理, 能让国家出现优秀的统治者,其本身远远比称帝来得更为重要, 他从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 想要成为权柄在握的重臣, 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
他所思所想, 向来都与他人不甚相同。
之所以会选择与楚澈走得更近一些,也无非是因为政见相同, 他也知道, 这大临皇室中人,唯一有可能带百姓走出漩涡和深渊的人,其实是楚澈。
权利是一柄利器,关键在你去学会如何使用它, 这天下的绝大多数人,之所以想要选择称王称帝,都并不是为了家国大义,而是为了一己私欲,毕竟手握权柄,无疑充满了吸引力,这天下至高至尊之位,又有谁人不想得到?
可这重要吗?
世人眼里的功名利禄,于他而言,不过是实现自身抱负和政治理想的手腕,仅此而已。
他这句话说出口,嘉宓有一瞬的错愕,而后她却清楚,谢砚之不会对她说假话,他说的这些话,大抵是真心实意的。
可这却也让她陷入了迷惘之中,这天底下,难道真有面对权势不会迷乱的人吗?
换做是旁人来说这样的话,嘉宓大抵是不会相信的,可是说这些话的人是谢砚之。
正因为是谢砚之,所以,就全部顺理成章,也会变得可以让人理解,但嘉宓宁愿他是乱臣贼子,或许他真是乱臣贼子,和平交换政权成功,便不会有那样惨烈的结局。
可谢砚之到底不是那样的人,他这一生,太过光风霁月,为人正直,犹如嵇叔夜和屈大夫一般不肯轻易折腰,又怎会走上那样的一条路呢?
他不曾婚配,亦没有子嗣,好像什么都不会在意一样,悉心教导楚澈从同宗过继过去的小皇帝,也只是想培养他成为一代明君,他不曾有私心,倾囊相授,传承他的毕生所学之时,他大抵真真切切的希望小皇帝能给天下带来太平,至于他自己,却无关紧要。
只可惜,事与愿违,他最后还是没能猜透人心,小皇帝的凉薄让谢砚之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成了笑话,毕竟小皇帝同楚澈并不一样,或许谢砚之早就想到了死后可能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或许并不在意对他的凉薄与苛刻,他最伤心与失落的,应当是他的改革成果被推翻,整个大临王朝又重新陷入了水深火热的环境中去,他与楚澈的尽心竭力,都悉数成为了笑话,这便是他痛苦所在。
有兵权会为人所忌惮,谢砚之掌握兵权,却不乱用兵权,在他手里面,兵权更像是一种为了维护和平的工具,可是主弱臣强,时间久了,谢家又无人再有他的风采,他的下场,好像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嘉宓默了默,而后望着谢砚之有着片刻的出神,良久才回应道:“谢兰衡,我明白了,只是这世界上人心莫测,你虽然生在民间,在那里体会到很多或许我不知道的东西,但你也应该记住一点,要用权柄保护好你自己。我初时同你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做一腔孤勇的诚臣。”
她语气里意有所指,是明摆着的为他忧虑,嘈杂的人声让人无法静下心来,只是谢砚之却轻轻颔首,示意他听到了。
谢砚之并不是听不懂暗示的人,从他进入这大临官场之前,便有熟识的人告知他,到底该如何为官,为官之道到底是什么,进入谢家后,他因曾经在民间的经历,而被身为同宗的谢氏族人所不齿,认为他玷污了谢氏的声名。
他们恐怕觉得,他死在外面,都比被庶人抚养长大的好,谢砚之心中再清楚不过,整个谢氏,待他尤为亲近的人恐怕只有谢瑄,可是谢家,又是他必须担负起来的使命。
那些谢氏同宗的族人,一方面嫉妒他能够在回到谢家较短的时间之中,便得到谢瑄青眼相待,因为他们自己的官职也并未擢升得如此之快,他们所看不上的,与庶人有关的谢砚之却能够得到谢氏宗族的全力培养,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去培养谢砚之,至少比认命看其他宗族或者是寒族的将领上位要强上许多,毕竟谢砚之还尚属陈郡谢氏的血脉。
或许,人本身就是这样的矛盾体。
……
今日到场宾客众多,但谢瑄却未曾出席,联想到陈郡谢氏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谢瑄不曾出席倒是能让人理解。
楚澈于不远处站立,望向缓步走来的谢砚之,轻声嗤笑出来:“我竟然不知,她与你这般熟悉与要好了。”
他的语气中带有淡淡的苦涩意味,随着风声传来,谢砚之明白楚澈究竟在意什么,于他而言,嘉宓是他想娶的妻子,却不信赖自己,更信赖他人,这难免会让楚澈感觉心中郁结,只是谢砚之却不知如何评判。
昏黄的光影里,他踌躇良久,还是开了口:“七殿下,我不知该如何对你说,只不过很多事情,王九娘子应当是有她的道理,她或许并非是同我要好,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原因,却并不是什么事都能脱口对他人讲出。您同她比和我认识的时间更早,应当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了解她对您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