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25)

  ……

  一路无话,只听得到静谧的雨声和吹过的风声。

  从谢令姜的居所到谢砚之住的院子,其实不算很近,方才谢瑄无意中的那句可惜不能做谢家妇,让嘉宓的心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是注意到她到底在想什么,谢砚之声音冷清,嘉宓听得到他忽而开口:“祖父说的玩笑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只不过觉得王谢二家世代联姻,并没有把你和我拉在一起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顿住了脚步,嘉宓心中有事还在朝前走,两把伞的伞面相撞在一起,而她差点就撞到他的身上去。

  四目相对之中,谢砚之望见昏暗的天光下,少女略显讶异的眸色,她在哪里都是光彩夺目的存在,哪怕是不甚明朗的光影下,也像一颗不会蒙尘的明珠。

  他之所以这样说,亦是因为看出来嘉宓的为难。

  在谢瑄院落中就餐时,嘉宓之所以仓皇而去,不过是因为谢瑄随口的一句。

  但谢砚之心中清楚,或许谢瑄并不是随口说说,他是有意在敲打他,怕他真的喜欢上嘉宓,又最后求而不得。

  他在时刻提醒他,嘉宓已注定会同楚澈捆绑在一处,结为夫妻的事实,况且,谢砚之明白,嘉宓对他无意,只是将他看做值得信赖的友人,仅此而已。

  嘉宓听得出来,他是在跟自己解释。

  而后她愣了片刻,又低声道:“我刚才只是,那个时候我也不是故意要离开,就是不太清楚该如何回应谢太傅罢了。”

  她不可能真叫谢瑄一声祖父。

  因为她不是谢家人。

  “这个话题太过突然,我没想到谢太傅会突然提到这里……”

  她问她自己。

  对谢砚之到底是什么情绪?

  嘉宓自己心里也是讲不出来的。

  她不敢面对这个话题,谢砚之对她关心,是否只是简单的故友的情谊,或者——

  与前世味道相同的熏香与安神药又是否是一个巧合?

  她不想去设想谢砚之或许对她有情的这一可能,现如今他能这样大大方方的解释,或许,便不是她想的那样了。

  嘉宓觉得,她总不能再自作多情。

  但她关心他,在意他。

  谢砚之没再说这个话题,而是低声开口道:“你前些时日生了病,今日又在雨里,会不适么?那些药,可有治好你的身体?”

  “你的药,总还是有用的,只是医者难自医,谢兰衡,你为何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你身上的伤……没tຊ事吗?”

  少女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谢砚之僵了一瞬,又听嘉宓道:“这些事,我是听三婶说的,谢源谢都督当时对你并不好,他对百姓也不曾安抚,是你亲自在收复的失地上,不去在意百姓狐疑的目光,去一点点博取他们的信任,又严明军纪。他对你实行的二十军棍军罚,还疼吗?”

  她还是知道了这些。

  谢砚之从不会去主动向他人倾诉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于他而言,示弱不可能解决问题,而他也明白,他在这浩渺天地间孑然一身,恐怕生来是一个人,死去也是独自一人。

  不会有人在意他。

  他大抵走好自己的路,无怨无悔,不去在意其他人对他的看法,走一条可能艰辛付出,也毫无回报的道路。

  谢砚之从不在意青笔史书的后世功名,一个人好与不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判标准,不可能会被所有人认可,所以他尝试着不去在意。

  他原以为自己或许会习惯这样古井无波的生活,可偏偏是嘉宓闯入了他的生命里。

  在寂寥的雨幕里,他看到她清丽的面容在他瞳孔中逐渐放大,而嘉宓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脊背。

  军棍灼伤的烙印上了药,还是有隐约的痛意,他望见嘉宓的眼眸中倒映出他仓皇的模样。

  谢砚之看起来仍然是淡漠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乱了一瞬。

  而后谢砚之后退一步。

  “我习惯了。”

  他早已经习惯了他人的态度。

  她明明不该和他有任何的牵绊,可却还是这样闯入了他的人生。

  谢砚之抿了抿唇,将目光错开。

  他明知道不该去动心,可是,这浩渺人间里,短短数载的人生里,谢砚之本觉得他就该这样孤独到死去,她却时刻扰乱他本该规律的琴弦,弹出错乱的琴音。

  第94章 烛火 嘉宓闻到自

  四目相对之间, 嘉宓后知后觉的感觉出谢砚之方才的情绪似乎像平静的书页忽而被风吹起了一角,而后又快速合拢。

  他眸色晦暗不明,偏过头去, 片刻才重新回过头来看她。

  谢砚之眸色低沉, 快步朝前走去, 嘉宓轻笑了一声, 也跟了上去。

  她看得出来, 他好像有些局促不安。

  这可能与她有关。

  谢砚之的居所就在前方, 禄荣在打扫屋子时看到自家郎君终于回来时喜出望外,他开口道:“郎君,您在外上朝辛苦了,昨日您几乎一夜没睡, 奴可担心坏了,哎?后面是——”

  这句话说到了一半, 禄荣望见从后面踏进房间里的嘉宓来,他愣了愣, 揉了揉眼睛才敢确认道:“王九娘子, 您怎么来了?是知道我家郎君回到建康了吗?”

  嘉宓眨了眨眼睛, 笑着看着他,又道:“你出去吧, 这里有我陪着你家郎君,没什么大碍。”

  “哎——可是郎君衣服都湿透了, 奴帮他换下。”

  他话音刚落, 谢砚之已经进了里卧,屏风把他整个人隔绝在里面,禄荣只听到他清冷而又疏离的声音响起:“不必了,里面有干净的衣衫, 我换上便好,外面风大雨大,今日你便休息一下,等到王中书侍郎来接王九娘子时,再行禀告即可。”

  见他这样说,禄荣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得开口道:“好,那有事情郎君派人唤奴便好,角房里还有其他下人候着。”

  嘉宓只是坐在书桌旁看着禄荣又笑了笑,她道:“你家郎君都说无事了,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再说了,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就算真担心,你也不应该担心谢七郎,担忧我才是,毕竟我是女子,到男子的卧房来,是我吃亏才对,你应该担心我被谢七郎欺辱更为妥帖。”

  “王九娘子!你这不是冤枉我家郎君吗?就他那么克己复礼的模样,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他人品也是极佳的,素来清正自持,万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为了你和我家郎君清誉,还是不要胡说八道的好。”

  禄荣脸涨得通红,嘉宓看得出来,他是觉得谢砚之受了莫大的委屈,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帷幕中那人素来淡漠而又理智的声音传来:“禄荣,你出去吧。王九娘子是在跟你玩笑罢了,我们两个只是聊聊天,不会出事,今日之事只要不声扬出去,便不会有损她的清誉。”

  ……

  门被推开,禄荣抱着伞出去了。

  外面雨势不减,光线昏暗,书桌前点燃了一盏昏黄的灯火。

  雨滴声缠绕不歇。

  虽然尚未入夜,却颇有些“清夜沉沉动春酌,灯前细雨檐花落”①的意味。

  过了半晌,那人已经换下官服,从屏风外绕了过来,望见嘉宓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读他那些与治国有关的手书。

  她模样极其认真,托着腮在窗前,好像一副被工笔描绘出来的端庄秀丽的仕女图,少女眉眼弯弯,黛眉微微蹙起,她乌黑的头发上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梳起,与她身上的金银珠宝比起来,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谢砚之呼吸微滞。

  他认得嘉宓头上的那支发簪,是他在吴郡送她那支未完成的木簪,那时他想着或许还能再仔细雕刻,可她却先行抢走,并未在意它的不完整。

  他走到她身后,借着不甚明朗的烛火,去观察嘉宓认真的表情,谢砚之的影子被烛火拉长,少女注意到覆盖在书页上的他的影子,而后抬起头来,小巧而精致的下巴微微扬了起来,她头上发梳的流苏随着光影而摇晃,她低声笑了起来:“你在我身后做什么?怎么,你的手书不许我看吗?”

  嘉宓tຊ的语气俏皮,声音里带着一丝揶揄,谢砚之已然听得出来她是故意捉弄他。

  “不是不许你看,只是那些,只是我的初步设想,能不能做好,或者到底最后能不能实现,还是一个尚未可知的结果,我自己心中亦无定论,你看完,或许只觉得是贻笑大方而已。”谢砚之默了半晌,又开口道:“这支簪子,我没想到,你还会戴上它。”

  谢砚之的声音放得很轻,嘉宓听不出他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从座位上起身,抬起头来,与他对望,声音坚定:“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戴上它?谢兰衡,我很喜欢这支簪子,也很珍惜你的心意,这与它的价值无关。礼物的意义从不在于它的价值,而在于送礼之人的心意。你付出了时间和心意,我自然珍之重之。不是金银珠宝与稀世古玩才配被称为值得在意的东西,这世界上有无数东西,远比这些要来得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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