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源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素来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但兰衡想的地方,我那时也觉得有道理,想要用人,必须有御下之道,如果自始至终都需要去用人,却仍然趾高气扬,是走不长远的,可惜阿源对这些事情听不进去。他还认为像孙蒙这种人,其实不足为惧,没有雄才大略,比不过昔日里灭亡的大燕的君王,因为这,他甚至给了兰衡军法处置,兰衡在会稽郡,一直在收拾阿源的烂摊子,阿源不亲近军士和百姓,本就可能是隐患,但这些兰衡都做了,哪怕百姓不理解他,一开始甚至因为他是谢家人,觉得他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得不说,阿源和兰衡的想法都各有各的道理,只是阿源却忘了,这两次的作战是有本质区别的,故而丢了性命,若不是兰衡,恐怕会稽郡又要重新丢掉了。在危机的时刻,兰衡没有慌乱,将城守住。”
雨滴顺着青瓦簌簌而落,流淌在地面上,发出清晰可闻的响声,嘉宓心中有些许的痛意。
窗棂并未关严,急促的风雨从窗子里拍打而入,嘉宓心里明白,谢砚之到底在那里受了怎样的苦楚。
她并不再像前生那样天真,百姓们对贵族的看法到底如何,她心中实在是再清楚不过。
畏惧中夹杂着厌恶。
可谢砚之挨了下来,联想起前世他身上的伤,都被隐藏在宽大的官服下面,嘉宓心中隐约有些心疼。
……
雨幕潺潺,窗户被嘉宓推开,柔软的杨柳枝从窗子的一角探了进来。
她在远处看到那人清正的身影,他撑着一柄油纸伞,脚步不疾不徐,忽而抬眸。
正与她遥遥相望。
第93章 错乱 偏偏是嘉宓
雨幕几乎将嘉宓的视线遮住, 但静谧的只听得到雨声的天地中,她又安静的与那人对望。
檀香的余韵还在鼻息中萦绕不去,嘉宓心里只觉得有些乱糟糟的, 她又想起方才被谢瑄提起来的事情了, 虽然她知道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难免心中会因此泛起涟漪, 觉得心乱如麻。
因为她不可能自作多情的觉得谢砚之这样的人, 会喜欢上她。
更何况, 她今生已经害怕喜欢上什么人。
和楚澈的事情,总归在她心中是挥之不去的一根刺,不是那样轻易就能够拔除的。
她同谢砚之亲近,起初是因为知道同他站在一处, 选择他要选择的路,能够维护住琅琊王氏, 其次是,她前生便为他的结局感到不值, 她希望谢砚之今生能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但人世间的情绪有很多种。
她不敢再体会喜欢与爱, 嘉宓胆怯, 无法再tຊ迈出更靠前的一步去了。
接受感情对她而言,本来就是令她觉得恐惧的事情, 以上帝视角看其他人还好,轮到她自己, 嘉宓却想不清楚了。
因为她曾真心实意的爱过一个人。
其实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 楚澈为了皇权,铲除士族,是很正常而又能理解的行为,说到底不过就是立场不同。
士族与皇帝都有各自要维护的阶级与利益, 而无论是士族也好,还是帝王也罢,一种制度时间变长,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
所以士族终将被取缔,就像谢初瑶所说,在她千年后所处的时代,连皇权也被取缔,出现的是一种更为健全也相对更为公平的制度,是所谓的“全过程人民民主”。
嘉宓虽然不解这句话到底是何意思,但听谢初瑶所说,大抵也明白一点,无非就是由百姓自己去抉择能够统率自己的官吏,虽然水至清则无鱼,永远不可能有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政治制度,但那时的官员选拔和权力交替,比现在来得更为透明。
但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
她回过神时,谢砚之的脚步已经到了谢令姜的佛堂门口,那人将油纸伞收拢,毕恭毕敬的躬身施礼,又低声开口道:“姑母。”
谢砚之的衣角已经被雨打湿,屋内光线昏暗,嘉宓看得到他清隽而又瘦削的侧脸,他的手指白皙而又修长,让她很难不想起玉山将颓的嵇叔夜来。
他们隔着的距离并不算近,袅袅檀香的云雾盘旋在二人中间,谢砚之并没有直接抬头去看她,嘉宓很难想得清楚,现在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谢砚之神色平静,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还是惯常的淡漠态度,一时间,让她回想起前世的谢宰辅。
纵然是如今的年岁不同,但他骨子里的沉稳与冷静却一如既往,他抬起头的瞬间,嘉宓望见他深邃的黑眸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可消散得又很快,像风一样让她难以捕捉。
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谢令姜并没直接点破,而是将另一侧的座位让出,接着开口道:“今日雨下得这样大,若是等下嘉宓回家,兰衡送她回去吧。”
嘉宓轻轻用指尖扯了扯谢砚之的衣袍,那人身形轻颤了一瞬,并没有直接看向她,只是低声应了句是。
内室里环境清幽,谢砚之低声开口道:“姑母今日,身体可还过得去?祖父方才还让我问起你今日的情况。”
谢令姜将温热的茶杯递给谢砚之,又轻声开口道:“不必担忧我,烦请你告知叔父,他身子骨现如今这般,不要再挂记于我,我死里逃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而现如今的谢家,还都要仰仗叔父,让他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兰衡。”谢令姜眸色暗了暗,又开了口:“你刚从会稽郡日夜颠簸归来,昨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今日在朝堂上又辛苦了这一遭,应当回去好好休息才是。你在建康待不了几日,何苦又来看我?”
她这话说得的确是真的,谢令姜早在会稽郡被夺回的不久,就送回了陈郡谢氏,但在她还没回来的时候,谢砚之也会经常过去探望她。
虽然这孩子从小不在谢家长大,却比任何一个在陈郡谢氏抚养长大的人,更有谢家初时名扬天下、站稳脚跟的风骨。
谢砚之接过热茶,薄唇轻抿,苍白的薄唇将茶水饮入口中,他姿态端正,好像没有什么疲惫的模样,但唇色却出卖了他。
嘉宓想,他必定是累极了的。
可他仍然强撑着,不去表露出任何问题来。
“姑母,我没事的,倒是您的事情更紧要一些,还有……我的陪伴或许帮不到您太多,但我总希望您和祖父身体无恙。”
听到这里,谢令姜只是叹气,她低声道:“兰衡,你带嘉宓去别院休息吧,等雨停了些,再送她回王家,我今日的佛经还没有抄完。我想修身养性,若是有事,吩咐下人便好。”
这便是她想休息了。
也是要让嘉宓和谢砚之独处。
因为谢令姜知道,他们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并不算多,而在谢砚之那里,嘉宓也是唯一一个能和他聊得来的士族女郎。
嘉宓从座位上起身,又轻声道:“好,我和谢兰衡一同出去,三婶这些时日也要多吃一些养气凝神的药,莫要再伤怀,逝者已矣,生者悲痛,但对于逝者而言,恐怕内心所思所想,是想要让生者好好的活下去。”
这句话说的其实是认真的。
谢令姜闻言,看到面前眸色清亮的少女,她面庞稚嫩而清丽,昏暗的光影覆盖在她身上,却遮不住她身上关于信仰的光亮。
她长睫扑闪,宛若振翅欲飞的蝴蝶,灵动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谢令姜知道,这是嘉宓对她衷心的祝愿,她知道现如今的情况多说无益,却仍盼望她能安稳余生。
沉默了片刻,谢令姜缓缓抬眸,又轻声开口:“好,我记住了。”
*
嘉宓方才出门离开谢瑄院落中时,并未拿伞,还好谢砚之带了伞。
他将一柄伞递到嘉宓的手中,又与她拉开不近不远的距离,雨幕之中,二人相对而立,谢砚之只是静默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引领嘉宓前行。
本应是去谢令姜的别院的,但嘉宓在临到附近时,又驻足停留,谢砚之感知到她微顿的脚步,抬眸与她对望,听见她这样开口道:“谢兰衡……今日便不去三婶别院了,我跟你回你住的院子吧,刚好,许久未去你那里坐了。还有,等下回王氏,不用你去送我,我派人通知我阿兄,他会来接我回家。”
她这句话有别的用意。
谢砚之听得出来,她是怕他疲倦,在谢令姜的别院,嘉宓自然是可以歇息的,但她不想要他太辛苦。
“王九娘子。”谢砚之低声开口道:“你不必在意我的身体,我没事。”
嘉宓知道他又在逞强,她在雨中急促地迈上两步,青石板上的水花溅在了她的裙摆上,她却毫不在意:“你不要同我说,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谢七郎曾经告诉过我,要在意自己的身体,人活一世,总没有任何东西比自己更重要,你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怎么轮到你自己身上,便是不一样的了?”
她的话很是直接,不容许谢砚之再推辞。
这一次谢砚之没有再拒绝,而是带着嘉宓前往他的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