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中掷地有声,烛火将少女稚嫩的脸庞照耀得更加明亮,谢砚之别过头去,又听她道:“谢兰衡,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让你的理想不只是蓝图,而会将它们逐一变为现实。”
谢砚之轻声叹息出来,他又回过头来,接着开口道:“道阻且长,改革一事,并非那样容易,只有手中握有足够多的权利,站在权利的最高点,才有可能改变这混乱的世道。但其实,就算是决心改革,肃清吏治,也并非想象中的那样容易。朝廷中的士族官员们皆是同气连根,牵一发而动全身,陆大人和陈先生曾经告诉过我,想要身居高位,便要融入朝堂,并不能一意孤行,他们是对的,我现如今也要周旋在朝堂中,泥足深陷,不能自拔。”
“可其实混乱的也不只是士族官员,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非黑即白。圣人就难道做得全对么?吴王的错和现如今扬州的不宁,或许并不只是孙蒙的迷惑能起到的作用。”
谢砚之鲜少会说这样多的话,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就同这混乱的积贫积弱的朝局一般,不知何处才是破局之路。
他眸色平静地望向嘉宓,语气淡漠而又疏离:“如此理想主义却又深陷漩涡的我,还符合王九娘子关于君子的评判么?”
这句话让嘉宓的心中感觉刺痛,她越来越理解,前世的谢砚之为何将自己封闭起来,因为他知道,他做得很多事,走得每一步路都极其艰难,需要跨过无数荆棘。
昏黄的烛火下,嘉宓踮起脚尖来,试图与他平视,她顿了顿接着开口道:“谢兰衡,你没必要这样评价自己,我觉得,如果真的要抨击,我可能比你更值得被拿出来批判。因为我曾经一直认为琅琊王氏是无辜的,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是想当然。”
她眼眸里充满了痛苦,嘉宓抿了抿唇,接着道:“以前,我一直觉得我得到的东西都是理所应当,我是世家贵女,合该拥有最好的一切。我为我的父兄和家族的其他兄长叔伯在朝中担任要职,而倍感骄傲。”
嘉宓没有明说的是,如果不是重生,她可能很多事情都看不分明了。
她前生一直被保护得很好,也从未想到去看看底层百姓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以为她同楚澈做得那些事,便是真正了解了百姓的处境,殊不知楚澈也不愿让她太为深入了解真正的平民。
她其实是矛盾的,因为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儿,理应站在维护琅琊王氏利益的一边,王家倒台,对她并无好处。
世人皆会注重维护自己的利益,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就像皇权削弱士族本就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去选择性的整改吏治清明和诛杀世家大族,其本本质也不只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更为持久……
在每个人的角度上,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自古以来人性皆是如此,恐怕再过百年千年甚至是万年,都不会有丝毫更改。
如果她大义凛然的说,要让王家的不配做官的人都放弃自己的权利和地位,恐怕她也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家族的人评判,说她身为既得利益者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说出这样的话,又会如何被千夫所指,她心里其实再清楚不过,越是这样,她越明白谢砚之前世的无奈与煎熬。
如果不是王谢,其他人站在这个位置上也是相同的,无人不以自己的利益为先。
嘉宓默了半晌,才轻轻抬起头,接着开了口:“我这段时期在病中一直在思考很多事,我知道如果百姓成为了士族,也不会想将权力让出,权利不在士族的手中,也会在皇权的核心,这可能永远都没有破局之法,换言之,只要统治阶级存在,便无人会想放弃自己的既得利益,但——这世上总会有相对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谢兰衡,我好像比先前更看懂了你一点儿,你知道想要把控朝政,不能全然出淤泥而不染,总该与这个世道和人性选择一个合理的博弈的办法,我不会觉得你这样是庸人自扰,有失君子风度,相反,你看得明白,知道如何走接下来的路,亦清楚破局永远不可能长久,但还是要做,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又何尝不是一种风骨?”
她语气平缓,但声音里却听得出来是笃定的意味来,谢砚之望向她的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宛若澄澈透明伸手可见五指的湖水,丝毫不介意他方才说的话。
百姓的恶意其实嘉宓也心中清楚,许多人初入朝堂之时,恐怕都怀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②的想法,但到底都被尘世的污浊熏染。
谢砚之沉默地坐在一旁,嘉宓发觉他眼角眉梢的倦意,换下了官服之后,他整个人褪去了锋利的棱角,但面庞依旧是冷峻的,离得近了,嘉宓能感觉到他过分好看的面容上,透露出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嘉宓凑上前去,低声道:“你如何了?是……”
她联想起谢令姜说的话,谢砚之身上受了军棍的伤,又参与了和孙蒙的作战,守住了会稽郡,想来身体应当是受了很多创伤,嘉宓心下暗叹,又低声开口:“谢兰衡,你是因为淋了雨和休息不好又引起了伤痛,现如今,你痛不痛?”
谢砚之扶着书桌摇了摇头:“无事……这种事情再正常不过,在战场上刀剑无眼,能活命已然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
“你这次回来……不再休息几天吗?圣人派你去句康镇守,你又没有休息几日,我只担心你的身体。”嘉宓凑近他,接着开了口:“你不该这样轻视自己的身体的。”
谢砚之微微抬眸,他指尖收拢,又低声道:“等到桓大将军之女和王家郎君的婚事办完,第二日,约摸便要启程了,请柬已经收到,不去不好,而且就在这几日了,祖父想来也会让我前去。”
嘉宓闻言,轻轻眨了眨眼睛,又回声道:“好巧,那你还会来王家,上次六哥的喜酒你没吃上,但这次,就勉勉强强算你补上了。”
“其实我最近也很心思烦躁,我有时在想,很多事情是不是已经注定了的,会不会没有不同的结局,我再来百次千次结果都是一样的,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我很想问问你,谢兰衡,如果早知力挽狂澜的概率极低,你所信奉的一切可能都会把你推入深渊。你想要拯救的百姓不理解你,对你恶语相向甚至是轻视,你还会一如既往地去做你要做的事吗?”
她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士族在这段时日给了她太多的震撼了,原来琅琊王氏也并不是一干二净,彻底与他人不同,甚至可能,同样在这种欲///望的漩涡中,扮演着不那么光彩的角色。
在她的角度上,或许不该过度共情底层百姓,就如同她兄长王玄知所说,任何人有权力都是一样会延伸到家族,并且不肯放权,这并不只是琅琊王氏的错。
可话一出口,嘉宓又觉得,她说这样多的话,恐怕更会打扰谢砚之的休息,他本就很疲惫不堪。
嘉宓低下头来,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谢七郎,我不该用这件事情来捣乱你的心思,你已经够辛苦了……你烦忧的事情或许此时此刻比我还多,我怎么可以——”
只是她还没说完,面前的人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谢砚之在昏黄的烛火下,低下头去,深邃的黑眸平静地凝望她,雨滴声中,嘉宓闻到自己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尽管立场不同,所有人都会做出符合自己立场的判断,tຊ人言可畏,你永远无法左右世人对你的评价。”
“可总归心中要有自己想做的事,与千秋万代无关。”
第95章 姻亲 她也是笼中
琅琊王氏与谯郡桓氏成亲, 排场自然不会太小。
士族与士族之间的联姻,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权利交换。
哪怕现如今还是乱世, 却还是……
嘉宓早上起来梳妆, 便听到外面的吵嚷之声, 想来又是为了婚事而大张旗鼓。
她的头垂了一会儿, 想到等下还要出门, 等到晚些时分, 朝中的有名望的士族子弟们便会过来,把书放在了一边,而后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又是她的兄长王玄知。
上午因为婚事的这件事情,嘉宓和崔拢月又生了嫌隙, 无非是她明年及笄,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总与楚澈躲着也不是回事,既然她当初说了要与楚澈成婚, 那年后兴许便要进宫商讨下来订婚的事宜。
婚姻大事总不由她一个人做主, 不是她说不想成亲了便可以不成亲的。
这件事情嘉宓其实心里也清楚, 只是她和楚澈之间的事情,难以直言, 拖得一日是一日,到总不会很快到拖不下去的那一天。
“宓宓。”王玄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又低声道:“你明知同母亲针锋相对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却还是如此了,你应当知道,她的想法与你不同。我虽知晓你可能有心事不愿成婚,但作为长辈而言, 她的想法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