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谢砚之这样问, 到来的军士径直跪在了雨中, 他叩头在地上又回应道:“谢将军和两位公子已经出去迎战了, 之前听到消息的时候, 大人没有用膳, 早膳才刚端上去，谢将军没来得及用早膳，便已经着急出去了。至于孙蒙是昨夜来偷袭的，所以没有来得及汇报, 今早知道消息的时候，上虞和余姚已经丢掉了。谢参军, 现在该当如何？”
这件事情眼下来看，的确棘手, 消息应当是才传到谢砚之手里面的, 而眼下下着暴雨, 昨夜城防应当是最松懈的时候，大概谢源没有做较为充足的准备, 认为孙蒙绝不会在此时此刻二次登陆，然而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会稽郡现如今本就并不算人心都朝向朝廷, 之前孙蒙应当也安插过教众在城内里呼外应以便掌控局势, 暂时退到海岛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像现如今这种情况，其实早有预谋。
舟山离上虞和余姚距离很近，他趁谢源带领的军队不备时来登陆, 并且夜下两城……不是什么难以设想的事，只是现如今大临军队准备并不多，谢源此刻大抵应当是像热锅上的蚂蚁，而且还在暴雨天，更不适合作战。
但孙蒙却是特意挑在这样的天气前往，谁优谁劣，自然一览无余。
不过眼下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谢砚之声音平静，低声开口道:“去将我那三千人兵马调来，我上马去看看情况。叔父那边应当已经先行前往了，我要想办法接应。”
将士再叩首回应道:“桓予将军方才作为前锋已经先去讨伐了，眼下局势应该小有转折，谢参军不必忧心，只是——”
这句只是一出，谢砚之便觉得会出差错，他揉了揉发皱的眉心，又轻声回应道:“若有何事，便直接言明，我的性子，你应当是清楚的。”
军中将士虽不喜同谢源交流，因为谢源身为士族子弟，向来高高在上，待军士为人刻薄，觉得只不过是没文化的兵士，听人号令而已，不必待其太过真心，但谢砚之却不同，他性格向来冷静明事，而且善于犒劳军士，并且对他们关怀有加，法纪严明，也有自己处事的一套法度，因而将士们都愿意听从他的指挥，他也不会因为一些小事便大发雷霆。
到来的传令官听到谢砚之这样问询，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汗水和雨水混杂在一处，他心底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来，这件事眼下初次看来好像是大临军队占了优势，实际上到最后谢源的抉择又不一定是对的，思考了良久，顿了顿，他才抬起头来试图开口，先前未敢言明，其实不是因为怕谢砚之生气，倒是怕这事过于棘手，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踌躇片刻，他才深吸一口气，向谢砚之拱手道:“谢内史他们在退敌时，被引入了芦苇丛中去，那处是河塘窄道，道路泥泞，军队一旦进入其中……”
他话说到这里，谢砚之便明白了一切，他知道这位将士不必再说了。
恐怕先前孙蒙已经了解过了谢源的性情，知道他如果派前锋小胜之后，必不会善罢甘休此次的被人玩弄，一定要上前讨回公道，将自己的面子再重新挽回。
可是既然孙蒙会选在暴雨天出来作战，并且迅速攻克上虞和余姚两县，那必然已经是做了完全的准备，最大的可能是在那里设好了埋伏，就算落败，也可以在落败之后，利用此时此刻暴雨的天气，将人引入狭窄的河塘，暴雨天作战的经验或许大临军队没有，但不代表孙蒙所带领的教众的游击队伍也没有这样的经验。
他能把人引进去，应当是已经下好了套，准备了伏兵，只待请君入瓮。
若此时此刻进去贸然行事，只会出事。
谢砚之只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知道得太晚了一些，他抬起头，去看另一侧的谋士刘捷，又道:“刘先生，去用最快的马，看看能不能追上我叔父？去派人通知他，速速撤退！不能恋战。”
“是。”刘捷思考了一瞬，又问道:“只是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去传令官通知谢内史未必来得及。”
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发生的如此之快，清晨时谢砚之和刘捷没得知消息，大抵就是防止不测，已经下午时分，谢砚之才得到这个消息，恐怕那边的情形已经不容乐观。
而且……谢源不通知他们两个，个中之意怕不只是为了让谢砚之守城，更怕他劝自己不要冒进。
已经冒进了的话，马上再去通知，大抵也于事无补。现tຊ下来报信的传令官既然已经这样说，而三个时辰已经过去，显然现如今恐怕说什么都晚了。
他摆了摆手，又开口道:“先去通知李信和七殿下，七殿下现如今应该也过来了。目前能做的事情就是守城，封死孙蒙和卢一前进的路，去拦截军队。刘先生，你让陆铭安带领军队死守，我去池塘外相对视野宽阔的地方去打击伏兵。”
“是……谢参军。”刘捷顿了顿，又接着道:“可是此行一去，恐有危险，万望谢参军多加留心才是，孙蒙为人阴险狡诈，又善出伏兵，您不可焦急冒进。”
他抬起头来，对着谢砚之又躬身施礼道:“属下知道您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希望您保全自己性命为先。”
谢砚之明白刘捷到底在担心什么，陆铭安在守城这件事情上，只要有他叮嘱，其实不必过多担忧，这几个月以来的配合，对方已经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会死守会稽郡内现在的安宁，而其他部下也会因为陆铭安的调动而各司其职。
孙蒙和卢一必定兵分两路，一路奇袭，谢砚之现如今去救援谢源，恐怕也于事无补，可惜他并不能够放任这件事情不管。
就算是到了没有任何办法，他也必须前去，谢源是陈郡谢氏的人，也是他的叔父，如果他选择只顾守城，而不去救助，那他远不是这样的人。
哪怕谢砚之明白，此时此刻就算前往，谢源恐怕也凶多吉少。
但他不能不去。
知道他心意已定，也无法再多加评判。
刘捷知道谢砚之大抵不会轻举妄动，他会见机行事，不会选择孤身莽撞深入到泥潭之中，风声猎猎，而少年翻身上马，将伞扔下，在雨中手持令牌夺门而出。
在暴雨里，刘捷目送谢砚之直到远去。
他一身青衣已被风雨打透，却依旧神情坚韧。
＊
芦苇荡中，由于池塘附近的道路狭窄，掩映着的水生植物众多又连绵暴雨，谢源已经看不分明，视线有明显的受阻。
临近池塘，道路泥泞，停滞不前，孙蒙的军队方才把大临的军队引入其中，便神出鬼没，现如今借着地势和雨势，谢源找不到其具体藏身之处。
他的儿子骑马跟在身后，一行人在雨中作战早已经狼狈不堪，这次突袭来得十分突然，让人摸不清头脑，谢八郎开口道:“父亲……孩儿总觉得可能其中有诈，或许七哥说得不无道理。”
谢八郎比谢砚之小两个月，谢源出来时，将自己的两个儿子也带来一并历练，谢三郎比他大九岁，在前面探查具体情况，谢源与幼子在后面查看情况。
先前冒进时，其实感觉并无不妥，只是进来后，才知道里面的情形实在是不容乐观，马蹄泥足深陷。
他心里暗道不好。
谢源现如今也觉得形势有变，他把马勒住，又接着开口道:“八郎，方才的将士有归去报信要求支援吗？”
他点点头，又接着道:“是，孩儿有命人传信回去，如果七哥收得到，那他就——”
只是话音未落。
草丛中便接二连三的有剑矢射出。
谢源心中暗道不好，他开口道:“火速撤退！众人听我号令！”
可是为时已晚，他的战马的后腿被另一旁的副将砍断，谢源坠落在了泥潭之中。
而谢八郎和谢三郎也被包抄，暴雨飞溅之时，弓箭手直接把他们两个人盯紧，由于被包抄，他们没有躲避的余地，被钉死在那里，只能任人宰割。
主将已经落马，而副将也被包围，又有数千名弓箭手和伏兵流连在此。
大临军队进入池塘中的人已然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自顾不暇。
阵脚大乱，纷纷逃命流窜开来，却造成了更坏的结果，踩踏之中，一支接着一支的剑矢划破长空，将想要逃跑的将士射死在原处。
谢源坠落在地的那一瞬，整个人吐出一口血来，他没想到过副将杨林会临阵倒戈，联想到在来之前，杨林一直劝他要深入腹地，不可轻易放弃追敌的机会，想必是早就有诈，来此倒戈也是为了向孙蒙表忠心。
他现如今才想起，悔不该不听刘捷和谢砚之的劝告，可惜为时晚矣。
谢源在泥浆中抬头看向杨林，声音低沉:“你如此……愧对朝廷，亦愧对今日来追随的将士们！”
他不敢再去抬头看了。
于乱箭的箭雨之中，谢源听到了无数惨叫的声音，还有他的两个儿子……
刚才痛苦的声音就在他的耳畔，两个人都被乱箭射死，而今杨林也是要来取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