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扬州的地图上又重重的画了几笔,舟山余姚和上虞之间距离极近, 往返又很容易, 但若冒进舟山, 结局恐怕是极其不利的。看了谢砚之画的地图,陆铭安隐约有所顿悟, 他抬头道:“你所料不错,按你所说, 也的确是和之前大燕的那场交战相去甚远。”
“为今之计, 宜守,不宜动。”谢砚之将笔扔在桌上,又接着道:“因为叔父在会稽郡里不思绥抚,只有我这样低微的官职, 做不了太多,毕竟人微言轻,但能做的,我都要做到。”
他只是一个区区六品秘书丞……
而谢源的官位其实已经是三品,位置和影响力都远超出于他,现如今他在谢源的手下,自己能做的事情极少,但谢砚之亦不想选择放弃。
谢砚之一向是个表面平静,内地里实在是个不会轻易认输的人,他更不想辜负谢瑄对自己的信任,因为他深知谢瑄为这个家都付出了多少……谢瑄为他在朝堂中铺路,又是他的祖父,近日以来,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身体越来越差,他实在不想让他再陷入那样的痛苦中。
不知到底是怎的,现如今而言,谢砚之觉得心口有些沉重,他将手伸出窗外,试图让瓢泼大雨将自己繁重的心绪冲刷得再彻底一些。
大雨连绵不断,如断了线的玉珠颗颗滚落在地面上,发出碰撞敲击剧烈的声响,泥土也被翻滚起来,陆铭安踌躇良久,最终还是顿了顿,准备了半晌才开了口。
“说起林家伯父伯母的事情,我有帮你探查过……但好像大事不妙。”陆铭安接着开口道:“诺,这是王九娘子给你的信,也被孙蒙那边的人截走了,你得感谢我,这是这几天我好不容易去抓人抓到的结果。另外,我从被抓的孙蒙部下那里听闻,孙蒙得知林家夫妇是你的养父母后,也被他扣押起来做人质,想用以牵掣你。”
自从林家夫妇失踪后,谢砚之便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之前因为陆铭安是吴郡太守,所以谢砚之离开前,只能将这件事情托付给陆铭安,要他留心些,毕竟谢砚之也不可能经常往返吴郡,谁知出了这样大的篓子?
孙蒙叛乱之时,三吴八郡响应速度之快,足以让朝廷胆战心惊,能管住自己的安危已然是不易,这其中,世家大族更是树大招风。陆铭安身为吴郡陆氏的人,自然也是孙蒙这群五斗米教的人首先要拉出来处理的关键。
他自顾不暇,但在吴郡作战时,陆铭安也的确有仔细留心过林家夫妇的情况。
只可惜那时被战乱冲散了人群,眼下得知林家夫妇生命无虞,但不知算不算好事的地方在于,对方落在了孙蒙的手上。
孙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事说来也复杂,他虽然放了谢令姜,敬佩她的才情,但本质上也是一个心狠手辣、视他人生命如蝼蚁的人。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谢砚之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孙蒙到底是什么心思,控制住一步棋总比控制不住任何棋子更好,可眼下,他总不能因为林家夫妇的安危,便不管不顾会稽郡的军士和民众们,更何况孙蒙为人心狠手辣,若他真是那样没气节的人。
恐怕谢砚之也无法面对自己。
他有一瞬的失神,他将手放在桌案上,看到嘉宓寄给他的信安静地躺在那里,收敛思绪,将其铺陈开来。
陆铭安也知道,谢砚之把人托付给他是由于信任,但是现在人已经到了孙蒙的手上,他也毫无办法,看到谢砚之低垂的眉睫,他凑近了一瞬,又接着道:“兰衡,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这事都是我不好,辜负了你的嘱托,对不起……”
他是觉得愧对谢砚之的,这样的事情,本该他应该做好的,陆铭安深知谢砚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件事他知道,心里的情绪恐怕十分复杂,今天早上来同谢砚之一起出门安抚会稽郡的流民和军士之时,他就一直在犹豫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样和谢砚之言明,却又觉得,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但他不能不说,毕竟对方一直在担忧林家夫妇的下落,只是眼前的情形却不容乐观。
此时此刻,谢砚之面容沉静,他只是微微阖眸,因为他明白现如今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两军交战,什么可能性都有可能发生,如今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又断然不是那种会随意怨天尤人的性格,更何况,发生这样的事情,又本不是陆铭安的本意。
他将指尖收拢,在手心处几乎掐出血迹,最后低声道:“与你无关……铭安。你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不易了,谁也不会想到这次叛军会闹到如今这番田地。”
谢砚之不会怪他,但陆铭安却为了自己的疏忽感到自责。
两个人坐在一处,他明白,谢砚之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中有隐约的痛意在蔓延。
陆铭安知道,此时此刻,谢砚之或许需要静一静,他退避一旁,不再说话。
……
屋子里又只留下谢砚之一个人来,
信终于被谢砚之摊开来。
几月从军下来,由于目前的局势不甚明朗,他也只是给谢瑄报喜不报忧,嘉宓那边,他并未想到过她会给自己来信。
信纸被徐徐张开,谢砚之抬眼望去,是少女娟秀而又好看的行楷。
数月未见,其实他知道,她不该来会稽郡,现如今没有何处比建康更安全,因为行军布阵,总要优先保护建康,若是来了会稽郡,这里是现场的前线,谢砚之不敢保证,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她的信中简简单单的写了些叮嘱他在会稽郡注意安全的情况,又详细的询问了眼前的局势到底如何。
信件应当是一个月以前寄来的,只可惜谢砚之一直没能收到。
她问他,他路上碰到的花现如今开得如何了?建康现在正好是赏花的季节,他应该多去看tຊ看路边的花。
在战况之余又问他这样的闲话,显然是希望他少些烦心。
可现如今,亦不是归去建康的时候。
他思虑半晌,才拿起笔来,把回信写在后面,谢砚之的字迹向来清瘦有力,而又让人赏心悦目,他认真的把现如今的情况简洁的写在回信里,又待墨迹干了以后,重新把信笺叠好,收纳起来。
……
一切结束后,谢砚之撑着伞,从门口踱步而出。
他只迈出几步,便看到那日去给谢源谏言的谋士正朝着他的住处走来。
谢砚之顿住脚步,他抬眸看向面前上了年纪的中年谋士,对方显然是有些急迫地赶了过来,他叹息出声,又低声道:“谢参军,我眼下心情实在烦乱………故而来此,找您一叙。”
刘捷语气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沉重,又见谢砚之面色苍白,问询道:“您被谢将军处理的伤势还未好透,怎么又要去看其他兵士和百姓?他们都感念您的恩情,您不必受了军罚,还要执意前往,您的身体也需要休息,这眼下下了雨,积伤只会更深,方才陆小郎君已经替您前往了,您该在房间里好好休息。”
他语气中带有恳切,只是谢砚之摇摇头,又接着道:“刘先生言重了,未来几天,随时可能出事……我得去看看。我想,可能这几天便会出现风险,应当去筹备后路,如果孙蒙来袭,后面的人便有机会包抄,不然恐怕会出事。刘先生,我前些天叮嘱您准备的武器装备您有准备好吗?”
说到此处,今日刘捷过来便是向谢砚之提这件事情的,他叹了口气又道:“谢源将军不可能听劝告,一意孤行,认为现在不必戒严,还好您还没那么不清醒。”
这件事情谢砚之其实能够理解,毕竟谢源觉得他有经验,又在之前获得了胜利,但事情终归没有那么简单,孙蒙是极其狡猾的一个人,极有可能在大家最松懈的时候卷土重来,眼下军士疲惫,李信又按兵不动,楚澈何时会来统帅,再命令李信来支援,犹未可知,孙蒙极有可能在会稽郡安定不到一月时,便再次登陆发起攻击。
他思虑片刻,还是觉得应该自己训练一支精兵,再安抚手下的将士,最为妥帖,刘捷在某方面来说,算得上与他是有共鸣,所以他把事情交给刘捷来处置,还好,刘捷处置得还算妥帖。
“谢参军,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已经将您麾下所带领的军士们的武备准备充足,您手下的将士都知道您愿与他们同吃同住,并且不嫌弃他们的家境出身,又为他们添新衣去寻找亲人,愿意效忠于您。”
他叹息出声。
听得到越来越大的雨声在两人中间围绕。
……
就在两个人沉默的瞬间,一声尖锐而又急促的汇报声从外传来。
谢砚之看到冲进门来的军士。
“报告谢参军……孙蒙已经攻破上虞和余姚,直逼会稽郡了!”
第85章 暴雨 作乱
雨滴顺着谢砚之手中的油纸伞倾泻下来, 滚落到了地面上,他纤长的手指紧紧握住了竹节做成的伞柄。
他深吸一口气,又问道:“现如今是何情形?才用了一天, 上虞和余姚就不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