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冷声开口道:“谢内史,今日这个下场,是你该得的,在你用鞭子当着众人鞭笞我的那日,你就应当想到这个下场。”
“谢大人一向刚愎自用,作茧自缚,觉得我们这帮寒族将领不过是你们手中好用的棋子,可以随时打杀,今日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死有余辜。不过好在,黄泉路上,你不是一个人,谢大人,我先送了你的两个儿子归西,再来取你的性命,怎么样,也算够意思吧?你今日倒也是死得其所。”
雨势越来越大,整片池塘里都被染上了鲜红的血迹,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土腥味,满地尸首,几乎令人作呕。
将人引到这里也是杨林和孙蒙通气,串通好了的,只待谢源深入,备好的千名弓箭手就可以将他们一举歼灭。
剑光火石之中,谢源还来不及说更多的话,他想要拿起长剑来刺向杨林,已是不能。
一柄长枪穿透他的胸膛。
第86章 反击 反击
落雨未曾停歇, 谢砚之手中持有调兵的令牌,他心里清楚,这枚令牌, 应该可以让他能够顺利地把他带队的三千人兵马及时调出。
因为他先前已经有过准备, 并且也和谢源一样, 同属于谢氏子弟, 众人皆知此次谢砚之来到会稽郡作战, 他亦是被谢瑄看在眼里, 想要重用的朝廷新贵,谢源被困,那势必能够安定军心的人,便只剩下谢砚之一个。
他亦明白自己现如今应该做什么。
凉风将暴雨席卷得更烈了一些, 谢砚之身上都是雨水,却没有耽搁。
一路疾驰而过, 身后跟着的随从也不敢松懈,奔波了好长的一段路, 终于到了谢砚之这段时日安抚的军士们的营帐之中。
他翻身下马, 虽穿着斗笠, 但身上已经被雨水浇透,桓予先前先锋赢了后便退下了, 这次见到谢砚之前来,他低声道:“谢参军, 可是谢内史那出了什么不测吗?你这么急着要调兵遣将?”
谢砚之垂眸, 平静地与他对望,而后将令牌亮出来,接着开口道:“桓将军,我要调兵, 去支援我叔父,在芦苇荡外,既然孙蒙可以设埋伏,那我们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桓予是桓氏子弟,被桓越安插在军营之中,此次也负责参与了平叛,他初胜之后,便带领兵士撤退,被引进芦苇荡中的其实只有谢源。
但他也不知道谢源会冒着暴雨,涉险进入到本就狭窄的芦苇荡中去。
击退先遣部队是他的职责,但兵分两路,到底还是没能料想到其他,他愣了半晌,才开口又问道:“谢将军深入进了芦苇荡吗?那——”
他拱手道:“谢参军自然可以带领兵马前去支援,但您也知道,恐怕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方才我也差点被孙蒙带领的人故意示弱,绕了进去,我原以为谢源将军有过与大燕作战的经历,应当不会被这种小事迷惑才是……却怎么能联想到他跟了进去?”
“是我不察了……早知如此,应当先行劝阻过谢源将军才是。谢参军,你现在要去包抄的话,也该注意安全,这边会稽郡内您有其他的打算吗?”
目前会稽郡内,群龙无首,谢源本是此次剿匪的总指挥,但他现下极有可能在芦苇荡中送命,能在会稽郡内发号施令,成为总指挥的便只剩了谢砚之。
他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如果连他也自乱了阵脚,便会生出许多事端来。
谢砚之轻轻抬眸,声音沉着而又冷静,他低声道:“我已经下令让会稽郡各处严格死守城门,不得有误,违者按军法处置。”
不得不说,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城,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在暴雨天来引诱谢源出城,再把人勾到狭窄的池塘附近去,又有植物作为掩盖,其用意为何,不难知晓。
桓予比谢砚之大十岁,他先前听过桓越提起过这位长大十几岁,才被陈郡谢氏找回来的流落在外的小郎君。
诚如是,谢家是名门望族,高门子弟,只是这位谢小郎君在谢家的的地位委实有些难堪,因为他虽然血统高贵,也算是望族中学识才智的翘楚,却偏偏为寒人所抚养长大,在这些朝廷里的望族小郎君们,他也曾听不少人讲起谢砚之的风言风语。
血脉的关系固然重要,但更为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为上流社会所接纳,谢砚之虽然才情远胜于其他谢家儿郎,但若不是谢瑄力排众议,觉得他能撑得起陈郡谢氏的一片天,担得起谢家的接班人,恐怕无人会信服于谢砚之。
桓予并不是个不聪明的人,所以他能看出,谢砚之是个有深谋远虑、并且能够掌控全局的人。
他初入朝堂时,所表现出的谋略于智慧都远超出大部分人的想象。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起初只认为他一个流落乡野多时的人,又怎么能比拟得了从小受到严格士族礼仪学问培养的人?
但他就是表现得很好,且不论他到底喜不喜欢士族的那些事,都能做得很好,让人挑不出问题,并且谈笑风生,也自己主动请缨带队领兵,明知士族里的人都以亲自冲锋陷阵与士兵们凑近关系为耻,但他自己却不以为意,反而更把与军士打好关系和安抚百姓放在第一位,与谢家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行军作战的这三个月,谢砚之的所作所为,他是看在眼里的,他并没急着先去恢复陈郡谢氏在会稽郡的田产,而是先去过问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又去用自己的积蓄让百姓们吃饱饭,与谢源的所作所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源并不在意百姓的生死,更不愿意去了解他们放弃现有的生活去追随孙蒙起义,明知九死一生背后的具体原因到底是什么,只有谢砚之,真真正正地去走遍了会稽郡的大街小巷,不厌其烦的去关心他们的现状,为他们从根本上考虑,恢复田产的同时,也减轻了庄园本身对他的人身束缚,哪怕谢源对此颇有微词。
百姓们不可能不感念谢砚之的恩情。
他给自己手底下支配的军士也制定了一套严格的军纪,要他们不得随意掳掠,违令者按军法处置,正因为此,他部下军纪严明,奉公守法,远与其他人带领的军士不同。
桓予思及此处,他抬起头来,望见面前少年清隽而又苍白瘦削的面容,风雨声仍未停歇,就算是酷暑,下着这样大的暴雨,他如此拼命赶路,又在前几天受了二十军棍的责罚,想来极难坚持下去。
可他面容沉静,平静的黑眸中露出一丝坚韧的情绪来,桓予官位高出于他,这个时候,其实也可以不听谢砚之的指挥,但他却知道此时此刻,谢源出事,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只有谢砚之,而有他在,会稽郡方可得到一线生机。
雨滴声嘀嗒嘀嗒,隔着雨幕,桓予看得到谢砚之的衣服已经湿透,但他却还是身形清正,桓予问道:“谢参军有几成把握能赢?”
“七成。”
因为骄兵必败,现如今恐怕孙蒙的得意之情已经溢于言表,认为大临军队必然溃散,不可能会赢得最终的胜利,更不可能在外布好阵。
在附近的池塘的山岗处,谢砚之之前便已经囤积好数块大石,如果趁着暴雨等他们撤退时,再将那些石块推落下去,便能将他们的阵脚大乱。
既然孙蒙可以准备伏兵,那他便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厚,孙蒙看着被自己引入陷阱处,节节败退,没有将领领导,节节败退的大临军队,得意的笑出了声。
他之所以能够成功策反杨林,完全是因为孙蒙先前了解到了谢源的为人,于他而言,虽然谢源先前作战时将他打败,逼得他撤回舟山的海岛之上,但他深知,谢源恐怕并不是那种聪明的人。
谢源来会稽郡后的举动,他也知道,轻敌后不思武备,也不准备于设置陷阱,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战术里,觉得自己获胜了,便可马上将他所带领的这些人击破,更没有体会下属和百姓,以至于孙蒙可以再将教众信徒安插在会稽郡中,看到会稽郡的具体情况。
他知道,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几乎都是自以为是的酒囊饭袋,若是他想,他可以做这整个扬州的王,偏安一隅,又有何不可?
能够成功利用杨林把谢源引到这里来,其实不止是因为了解谢源的脾气和秉性,tຊ知道怎么针对他下套。
更重要的原因是,谢源为人向来苛刻,仗着自己是世家大族出身,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对手下非打即骂。
杨林更是在这几个月遭受了不少谢源的处置,自然怀恨在心,所以孙蒙将他策反,作为内应也是早有准备的,亦不算出格。
这一个月来,他都在寻找最合适的进攻时机,眼下无疑是如此,他踌躇良久,终于找到了雨天来进攻。
但谢砚之那个小孩儿……
在他眼里,的确同谢令姜一样,是陈郡谢氏目前这些人里难得的一个变数。
孙蒙在了解到谢砚之在会稽郡所做下的事情后,便想方设法找到了他当初的养父母拿捏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