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风声轻柔,临近水边的高石,嘉宓听到隐约的蝉鸣,曾几何时,她也没想过,很多事情,其实是会随着人的心境而改变的。
听到她这番话,桓勋明显有些没太能理解,他接着反问道:“……你不是,之前想和七殿下成婚吗?”
这倒是了。
但那都是她落水之前的事情了,她总不能告诉桓勋,她落水之后已经换了个更加成熟的灵魂,死过一次的人,总会有更多的不一样的想法。
“桓小郎君,这人嘛,总是一时心态一个变化,你不能拿去年的我对比今年的我,不过,我一直觉得若是成亲,需要我真心喜欢,我不愿盲婚哑嫁,和不喜欢的人,甚至是不相识的人,可能你不理解,但……王家是王家,我是我。我说想嫁给明由时,也是我真心喜欢,仅此而已。”
这句话并不是开玩笑,她若当时不对楚澈一见钟情,也不会说非他不嫁。
可能目前的桓勋并不会懂,因为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婚姻不能说是重要的一部分,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可嘉宓不想,她知道自己的想法与时代所背离,可她仍然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
树枝上的积水化成水滴,簌簌而落,夏日里的风吹拂过沙沙作响的树叶,水滴落在指尖,又消失于无形,似乎总是这样,来了又去,桓勋转过身来,借着朦胧的月色似乎将嘉宓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面前的少女神色坚定,话语里带着些与常人不同的见解,她生得极为好看,拿月夜里的明珠来比拟她的话,丝毫没有夸张的意味,桓勋隐隐约约觉得,可能嘉宓的确是认真的说出这番话,只是他还不理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打量一个女孩,明明看起来除了好看一些,和其他的世家女孩,年纪也无甚区别,却比常人想得更远。
听到她的话,其实桓勋已经半信半疑嘉宓不是故意要拒婚桓家,可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王家人都不是好人,毕竟琅琊王氏的小辈和长辈之前还嘲笑过自己的父亲是没文化的兵,就算不当面说出,也总有人会传到他们桓家的耳朵里去,他想不知道都难。
之前他父亲又不是没有因为不善清谈,在士族聚会上下不来台的先例,那时桓越虽用骑射扳回一局,可年幼的他明晃晃看到那些人目光中的轻视,嫌弃桓越到底只是个武将出身,哪怕大权在握,也终究只是一介武夫。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桓勋别扭地哼了一声,他躲闪了嘉宓的眼神,又接着开口道:“谁知道你们王家人是不是都是一样的,你突然过来,肯定是……没安好心。”
这态度其实松动了一些,嘉宓聪慧明理,自然能听懂桓勋话中之意,他只不过是心里还有些过不去。
她转过身,看向桓勋,把话题岔开,不再议论琅琊王氏的是非,又低声道:“先前我看到你和其他士族子弟坐在一桌,为什么又离开了?你不喜欢王家,又为什么强迫自己来参加我六哥的婚礼?”
“……”
良久的寂静无声,嘉宓只听得到四周环绕的风声,桓勋低下头去,再没了之前的骄傲,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些落寞来:“很多事情,不是不喜欢就可以的,我也知道你们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只是低劣的士族,靠偶然的机会大权在握……可我父亲也是一点一点努力自己得来的,你们只说他没文化,又没人知道,他是在战场上多少次差点送命,用多少伤疤才换来桓氏今日的荣耀,我不能让我父亲失望。”
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来,桓勋对自己的要求一向都极高。
嘉宓今日来,其实只是好奇,她现如今看到桓勋这副模样在自己面前,心下有些恍惚。
这样的人,如此骄傲又自尊心极强,怎么会是传闻中那个暴虐成性,走到荒淫无度、失去民心,短短数日便被推下帝位的人呢?
她想不明白,却又觉得,或许很多事情,本就不能以全知的视角去看待,说她是救世主病犯了也好,亦或是太单纯也好,嘉宓明白,她潜意识中并不希望桓勋走上原本属于他的、既定了的悲剧结尾。
重来一生……既然很多事情的时间线可以改变,那她或许、可不可以,要桓勋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让他不再生灵涂炭,也能够得以善终?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桓越看向她,从中察觉出了一丝,他能够感觉得出来的怜悯和心疼。
他不知道是怎么了,tຊ情绪一时间竟然有些激动,径直站起身来,想离开这里甩开嘉宓:“我不要你的同情。”
不要她以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和他们本质都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高高在上,只不过她以更加冠冕堂皇的名义,她嘴上说着没有看不起桓家,但眼神里流露出的却是怜悯。
他不想要别人的怜悯,他要自己堂堂正正的站在众人面前,打碎他们的伪装,再也不要其他人瞧不起他的父亲,瞧不起他的家族。
他说到这里,嘉宓心中明了,她知道自己方才下意识想起了桓勋的前世,她碎步跟了上去,横在他面前,又接着道:“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我方才不是怜悯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来,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我们都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鱼,逃不开士族的宿命罢了,诺,我的桂花糖分你一块,跟你赔罪,你不要生我的气了。”
她的道歉颇具诚意,甚至她知道现如今就他们两个人,桓越不理她,方才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只要她添油加醋一说出去,他在士族中的名声便会更差。
没人会觉得是她有错,就算她错也一样。
因为桓氏本就是一介武夫,这样的人家,教养出来的孩子也不可能是有礼数的。
但嘉宓不会那么做。
桓勋顿住脚步,与她对视,少女眼神清澈而又无畏,他知道自己方才不该那样做,默了半晌,还是低下头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当才也太冲动了,我不该。”
少女手中的桂花糖还没有收回,她就静静地立在那里,又把糖塞到桓勋的手中,接着低声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我没有事情有求于你,亦不贪恋现如今桓家的权势,这些你应该都清楚,所以,桓道宝,我们可以好好的说话了吗?”
“你……怎么?”桓勋愣了愣,没想到她会叫出来自己的小名,耳朵根都红了一瞬,他抿了抿唇瓣:“不许叫,这是我父亲母亲才能叫的,还有,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宴席开始前,我听桓大将军这样叫过,那时不知是谁,我现在知道了。”嘉宓莞尔一笑,又接着道:“名字只是个称呼,怎么称呼都随心,我又为何不可叫你道宝?桓小郎君,想来你父亲很珍视你。”
“你和谢砚之能好好说话,和郗恽也可以,为何和我不可以?进入宴席的时候,面对其他士族的刁难你也挨过去了,桓小郎君,你远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坚韧不拔。”
她话语声很轻,却在这夏夜里游荡开来,又重新聚在一处,让桓勋的心悠悠地颤了一瞬,桓勋低下头去,望着手中的桂花糖,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他同谢砚之郗恽确实可以……因为谢砚之是被寒人抚养长大的,虽为陈郡谢氏族人,但照样格格不入,所以他在他面前,不会那样自卑,桓勋知道,正是因为嘉宓出生就在顶级士族,所以她不会理解,只有在面对同等出身有缺点的人面前,他才能适当放下自我。
可是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没有带有任何杂质的,真心的来自顶级士族女郎的赞誉,同其他人是不同的。
思虑半晌,桓勋把桂花糖塞回袖子里,他没有吃那颗桂花糖,只是默默的收了回去,嘉宓低声笑笑:“我又不会给你下毒。”
“我知道。”桓勋抬眸,正对上嘉宓的视线:“别说你不讨厌我,就算你真的讨厌我,也不会在现在来谋害,因为桓家还没彻底倒台,就算倒台,残余势力也足够桓氏苟延残喘,而王家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说得虽然是事实,但倒也不必如此直接。嘉宓扶额,叹了口气:“可我没必要讨厌你,我承认,我以我的郡望感到骄傲,我知道琅琊王氏最巅峰时,曾被称为政事皆决于王氏手,但这跟我并没有关系。”
这孩子,怕是受了不少来自士族高门子弟的冷嘲热讽,有些人总觉得,具有出身,来自名流,就不会有那样的傲慢与凌辱,事实上,只是变了一种形式,但在阶层之中,其本质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桓勋总把事情想得这样坏,可嘉宓知道,真正身处官场,能到那个地步的枭雄,亦不是什么三言两语能够描述的简单人物。
她顿了顿,摆烂一样地看了看夜晚的星空,又拿起一片树叶,吹奏起和方才曲调相同,意境却截然不同的曲子。
嘉宓吹的虽然是一样哀怨的曲调,却带有祝福的心意。
……
这叶子吹成的曲子传了很远,楚澈寻着乐曲的声音方才找到嘉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