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姣好的侧脸被月光掩映,她微微阖眸,沉浸在了乐曲里,楚澈从中,感觉听出了一种向死而生的情绪来。
只是这情绪,却不该属于这样年纪的少女。
长廊水榭,月光半明半暗的打在她的脸上,她周遭只有桓勋,再没其他的人。
一曲吹罢,嘉宓将树叶从手中拿了下来,她低声道:“桓小郎君,我知道,或许很多目光无法避免,但我愿你不惧他人眼光,继续做你想做的自己。”
“你既然不喜王谢,那王谢的目光,也本就对你不重要。”
她的话意,不只是单指王谢,亦有那些文化士族的子弟在其中。
桓勋不知道自己心头到底是什么情绪,他只是攥紧了那颗桂花糖,深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我知道了。”
楚澈从长廊里走了出来,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桓勋先看到了楚澈,他低声开口,又施礼道:“七殿下。”
这句话如梦初醒将嘉宓的神思唤了回来,她转过身子,望向面前的人。
他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己,楚澈总会给她一种错觉,让她好像回到了前世他们还蒹葭情深的时候,可是嘉宓从心底里却明白,有些事情,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不会因为时间的更改,亦或是她的重生有所改变。
“你来找我了。”嘉宓抿了抿唇,已经一年了,她深知面对楚澈,她应该采取一种驾轻就熟的态度,不让自己过分的占据下风。
可当人少时,她又极难掩饰住自己的心情。
他对她又并无不好,但他们两个人之间,隔着的是琅琊王氏数百人的命。
但她也知道,换做是任何有野心的帝王,或许都会这样去做。
楚澈看到她眼中的风起云涌,低声开口道:“阿宓,我想你了。”
他甚少会这样直白地表露情意,若不是桓勋还在这里,楚澈甚至想将嘉宓拥入怀里,去告诉她,那些有关于她患得患失的梦境。
他把嘉宓拉到身侧,又温声道:“桓小郎君,你父亲在等着你。方才老师也问过你在哪了,王氏府邸偌大,你不熟可能会迷路,孤和阿宓送你回去。”
这是明摆着的送客。
就算琅琊王氏的园子不小,但桓氏的门第亦是豪宅,桓勋不会不认路。
嘉宓感觉到那人温和面具下偏执的一面,他不肯放开自己的手。
是怕她再次躲开自己,又离他而去,将那日贴在他面庞轻薄的一个吻,只当做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梦。
他不甘心。
不想要她总是那种态度。
明明说好的,却一切都变了。
他明白或许这婚约还会持续下去,但她……却有可能想过有朝一日,不再嫁给他。
楚澈不想,也不愿。
第82章 刺 痛意
两个人僵持在一处, 嘉宓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不能自主,她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几乎让她无法冷静。
桓勋本想离去, 却看到她隐约泛白的脸色, 想要折返回来, 嘉宓见到他想回来的模样, 将声音放低:“桓小郎君, 没事的, 我和七殿下的事情,与你无关……桓大将军还在等着你。”
她感觉得到楚澈温热的指腹与她十指相扣,显然是怕桓勋和她有更多的交集,看到嘉宓的眼神, 桓勋明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明明自己同嘉宓甚少有交集, 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可他却还是开了口:“七殿下, 王九娘子她, 或许有些不适。”
嘉宓一怔。
她深吸一口气, 与面前的少年对望,听到楚澈温声道:“无碍, 孤会送她回到宴席上。阿宓的身体,孤心中有数, 还请桓小郎君先行离去吧。”
风声从耳边吹过, 嘉宓轻轻眨了眨眼睛,示意桓勋离开,少年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才起身离去。
他就知道不该多管她的闲事。
知道她不适……想不让她和楚澈纠缠,还让自己先走,桂花糖已经被他温热的手心浸湿,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把这块桂花糖收了起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
……
桓勋离开后,嘉宓的身体放松了一会儿,她就知道,楚澈其实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她离开,尤其是在她答应了和他和平相处的时候。
她很难和楚澈解释很多事,她知道前世的楚澈那样做的原因,也知道王家并不无辜,更知道他现在毫不知情,她素来理智,应该将前世今生分成两种情况,不该这样又爱又恨,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对待或许已然很好。
但她心底到底是十分复杂。
一片片树叶被风吹拂,从空中旋转着落下来,嘉宓感觉到楚澈的指尖慢慢松开,他轻声开口:“你之前的失眠,有没有好一些?我……”
他想问出口,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事情让她不开心?所以她三番五次的躲着自己。
可是楚澈的性子让他很难去问出口这件事,因为他看得出来,即便他真的问了,嘉宓也不会回答他。
嘉宓的心里好像装着很多难以启齿的东西,而这些话,不能同其他人说,楚澈有些觉得恐惧,他怕自己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也是真的,那时他从梦里醒来,起初也觉得是无稽之谈,他素来不信神佛,却于那日奔赴云华寺,去询问住持。
佛法和道法,都不足以让他信赖,可他之所以会去问,原是因为那梦境太过于真实,让楚澈这种素来信命运把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居然也产生了畏惧。
而畏惧……
只不过是因为他爱她。
两个人久久无言,嘉宓梳理好情绪,才抬起头来,看向楚澈,轻声笑了笑,接着开口道:“其实不算好,也不算不好。我有心事,就算靠药理能调节一些,可到底是要自己真正想开,明由,我突然在想一些事,比如,或许人这一生,总是阴差阳错,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抑或是,得到了,也终归不圆满。”
她语气是故作平静,可眼神里却有些悲伤,方才的曲子,或许桓勋听不出来,但楚澈却能听到,那种向死而生的悲哀和祝福,是极其明显。
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楚澈知道,或许这与他自己有关系,最大的可能是与他的梦境有关。
嘉宓就在他的对面,可他却觉得,近在咫尺的近,又是千山万水的长。
他很难让自己不去在意,楚澈没回她的话,而是用手去抚摸她被自己抓红的手腕,声音温柔却带着歉意:“抱歉,我不该这样,可能弄疼你了。这些日子,我知道你到底在筹备什么……我也有帮你去打点在京口以北刚刚收回失地的生意,你想做的,我不会问。”
嘉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抿了抿唇,眼眶微微变得有些湿润,她低声道:“明由,你上次问我,问我为什么喝醉后说我恨你?”
“可能答案与否,我无法给你,大概人生里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三言两语,没办法解释,但或许,我其实也没那么恨你,这恨本也不该存在,我只是怨自己。”
楚澈眸色暗了暗,他知道,她不会说莫名其妙的话……她并不只是恨,他明白,她还喜欢自己。
如果不是喜欢,不会驻足停留,不会在酒后失态时,信赖的抱住自己,更不会这样若即若离,却在他示弱时,依旧停下脚步,为他驻足,他想,或许他们之间应当存在误会,只是未曾言说。
他有时觉得,他应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偏偏那些该死的梦境,却又在反复提示他的脑子,他知道是为什么。
如果她不爱他,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己本就并不无辜。
他听到自己若有似无的叹气声,楚澈向来都会带着温和的笑容,但他现如今笑不出来了,他轻声道:“阿宓,我倒希望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同我言明,好叫我不这般云里雾里,再去揣度你的心思,我不是个聪明人,我更想你直接告诉我,于我而言,我不想和你走到我不想看到的结局,你应该清楚,这一生,除了你之外,我并不会选择其他的女子。”
如果是其他的男子随意这样表露心意,嘉宓恐怕不会相信。
对于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而言,可能和谁成婚都是一样的,士族结亲,本也无需真心喜欢,合适、门当户对,便已足够。
可说这话的人是楚澈。
她心头隐隐约约有些痛意涌上心头,嘉宓想起很多年以前的前世。
嘉宓声音平和,她试图让自己和他单独说话时,不再扰乱自己的心绪,她叹息道:“明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之前占卜,问我们的前途,得到一卦。”
“是风山渐变卦雷泽归妹。”
她不信神佛,可却喜欢占卜,这卦不是今生所占,占卜的时候,嘉宓尚在前世,忐忑而又欣喜的准备和楚澈的婚礼。
嘉宓不得不承认,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还是爱他。
今生之所以这样躲避,也是因为没有深刻的爱意,便不会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