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撒手人寰,恐怕朝中的人就明白,楚凌到底会带来什么了,只是现在还时机未到。
桓越轻声笑了笑,他知道桓瑾一向喜欢与人为善,但桓氏在他走后,掌管桓家的只能是桓瑾,他低声道:“兄长不必担心,我没有喝醉,兄长也上了年纪了,你还比我大上三岁,又何必这样辛苦?至于王焕之,他们王氏的人,亦不敢多加评判。”
“我已经五十多岁,很多事情,不是看不分明,只不过是作茧自缚,难以跳脱。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死,我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难说出口的地方。只是,我也会有遗憾。”
听他这样讲,楚澈也有片刻的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桓越的意思。
他温和的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桓瑾,开口道:“老师,桓大将军恐怕是有些因为最近的朝局而触景伤情了。”
桓瑾顿了顿,又接着道:“明由,阿越的事。你也不必太在意他说些什么,他一路走来很是不易。臣是他兄长,从幼时同他一起长大,最是了解不过,他撑起桓氏已经极为不易了。”
谢冀在一旁沉默了半晌,王焕之方才回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他先行落座,又接着道:“谢散骑,桓大将军适才是否身体不适?”
现如今谢冀是朝中的右散骑常侍,但也有其他官职,朝中经常一人领数职,通常称官名可以随意一些。
谢冀虽没听得真切,但倒也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这事他也没法说,毕竟自己父亲确实是有那份心,谢冀更明白王焕之亦没办法接上这个茬,只得低声道:“桓大将军,恐是吃酒吃多了,不胜酒力罢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对他们两家不满。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说到这,王焕之倒也听明白了一些,他又接着道:“前两次北伐,失败亦非大将军和诸位大臣所愿,桓大将军莫要再自责了。等到叛乱平定,第三次北伐,我们一定支持。”
“呵。王子弘。”桓越轻声嗤笑出来:“坐吧。但你和谢瑄还有谢冀这些谢家人怀揣的什么心思,我料想你应该是懂的。”
“大将军,何必话里藏刀,之前不同意迁都洛阳,只是因为在建康时日已久,洛阳那时才回归时日不久,根基尚不稳定,更何况,江左已有百年基业。”王焕之微微抬眸,他敬了一杯茶,又接着道:“谢冀谢散骑明白谢太傅的意思,谢太傅向来不爱站队,在朝中素有贤名,只愿颐养天年,更何况吴王殿下他……”
“王大人所言甚是。”谢冀也敬了一杯茶给桓越:“家父在家中也时常夸起来,说桓大将军英勇过人,无论是北伐亦或是平定川蜀,联名上书让您做三公,也只是想让您休憩一段时日,再行北伐,不然,也损耗元气。二次北伐时,影响您北伐,导致失败的官员也已处置。”
“……”桓越抬眸喝了茶,又接着道:“算了。王大人,您以后应该会知道,您的位置,也坐不稳多久的。”
“至于谢大人。谢太傅也应当注意身体,他若不注意,也可能会和我在地下见面啊。”
谢冀也知道谢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谢家死了这么多人,他上了年纪,再加上看到谢氏子侄死伤过多,他其实因为悲痛也卧病在床。
四两拨千斤。
王焕之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内心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位置来日的实权,也早有楚凌窥探,尚书令一职怕是坐不了太久。
王氏现如今日渐萧条,可他有些事,不得不做。
“道宝去哪里了?怎么还没回来?”桓瑾有意岔开话题,道宝是桓勋的小名。
桓越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又道:“不必在意他,等会儿自会回来。”
楚澈难免想起嘉宓。
方才侍卫说郗恽托人告诉他,说嘉宓去找桓勋了,楚澈现下想起,也颇有些疑虑。
他躬身施礼道:“几位大人,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若是见到桓大将军的公子,也一定将他一并带回。”
“等下六郎来敬酒,我再回来重新饮过一杯就是,还请几位大人见谅。”
他声音温和,让人挑不出错误来。
身为皇子,却躬身施礼,又转身离去。
桓越心知肚明,楚澈没表面上看起来得那样温和,他和谢砚之一样,都会是搅乱朝堂,让朝堂风起云涌的存在。
*
夜晚,月上柳梢,嘉宓跟着桓勋,到了琅琊王氏较为清净的后院去。
这里没什么人,桓勋将怀里的笛子拿了出来,坐在流水旁的石头上,吹了起来。
嘉宓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也跟着坐了下来,她托着腮,看着桓勋吹了一曲极为哀怨的曲子,曲调婉转而又悠扬,她从中……
倒好像听出了一丝抑郁不得志的气息来,少年扎着高马尾,一身劲装,身后的发丝随风飘扬,这样子倒像极了春日里打马游京,明媚而又让人见了心生欢喜的少年小将军。
就是这曲调听着不是很欢快。
嘉宓心中隐约有些纳闷,她还是不懂桓勋为什么要吹这么哀伤的曲子来,桓氏现如今也没有落魄,他也是桓越放在心上的小郎君,又怎么会……
有这样落寞的时候呢?
曲子过半,她觉得好听,不自觉跟着哼起了曲调,发觉那人突然停了下来。
隔着草丛与几块石头,嘉宓漂亮的黑眸与面前人琥珀色的瞳孔相对上,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开口问他:“桓小郎君,你为何不吹了?我觉得你吹得很好。”
他本只是想找个地方随便坐坐,一个人安静一下,桓勋不喜欢和这些士族子弟在一起,总是让他觉得拘谨,可他自己心中明白,他想在朝堂上行走,也必须让士族接纳。
如果可以只和父亲在一起就好了……
父亲什么都会教他,也会告诉他,桓家的儿郎也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不必为自己出身在桓氏感到自卑。
其他人什么都不是。
他今日来到王家,也是同样,同龄的士族子弟,没人肯同他一起玩,都带有鄙夷的神色,可他也把清谈、琴棋诗画礼御射,样样都学得很好,但他们还是觉得他是强行想挤入他们的圈子里。
难怪父亲会不喜欢参加清谈聚会,更不喜欢曲水流觞。
风从远处吹了过来,这里夜里只有些许烛火掩映,桓勋望见面前的小女娘珠光宝气,还面带笑意,他想到方才在宴会上,曾经瞥过她一眼……又听父亲说,琅琊王氏王焕之的女儿生得落落大方,而又举止娴静,像明tຊ珠一般耀眼,本是打算请为桓氏妇,可惜王家觉得把女儿嫁过来是折了王家的面子。
能这样熟悉琅琊王氏府中环境,又生得这样让人移不开眼的,恐怕他想不知道也难,他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王九娘子?”
嘉宓笑意盈盈,她从石头上跳下来,又凑近道:“是我呀,我叫王嘉宓,的确在王氏排行第九,虽然你看起来很不待见我的样子,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吹得确实很好听。”
她没说错,桓勋先入为主的觉得王家拒绝婚约,就是看不起桓家,自然对嘉宓潜意识里没什么好印象。
可是这样凑近了看……
她的声音像夜莺婉转啼鸣一样悦耳,也不曾对他说出什么刺耳难听的话来。
桓勋抿了抿唇,别扭地看了一眼嘉宓,又道:“我其实早就发现你了,还以为是谁,非得跟过来,本想装作不知道,谁知道你还跟着唱了起来?”
嘉宓轻声叹息,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对不起啊,但我的本意不是打扰你,桓小郎君,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为何要吹这样的曲子。”
“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喜欢这里?”
第81章 后宅 这情绪不该
这句话一出,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桓勋是因为意外被点中了心思,不知道嘉宓怎么会看得出来。
而嘉宓之所以陷入沉默,是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问得过分直接。
她凑上前去, 看了看桓勋此时此刻的表情, 轻笑出声, 又听他接着道:“我喜不喜欢这里, 和你没什么关系, 反正你也瞧不起我家。”
听到桓勋这样说, 嘉宓微愣,她在桓勋身旁直接坐了下去,又反问道:“谁说我瞧不起你家了?不过……看来你的确不喜欢这里,你才是不喜欢我家。”
对待幼稚鬼, 就应该用幼稚鬼的方法,嘉宓现在也是十四岁, 所以她不在意,毕竟桓勋又不知道自己其实都做过鬼, 又重活了一世。
桓勋把笛子收在手中, 看着径直坐在他身边, 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嘉宓,抿了抿唇:“我爹替我兄长和王家求亲……你父亲不同意, 你当时也不愿意,这不是瞧不起是什么?”
他的瞳孔很漂亮, 语气有些像湿漉漉的小狗, 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嘉宓心底里觉得很有趣。
到底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少年,嘉宓眉眼弯弯,托着腮望着眼前的月亮, 轻声道:“桓小郎君,可能王家确实有门第之见,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有些时候,我不想嫁,不是因为看不起对方的门第,只是因为我觉得婚姻并非女子一生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