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杨世同不再言语,吾羡钰横举起北辰枪,高声念道:“杨家,为将门望族。世出忠良,代有英杰。
凡杨家之将,不论男女,皆以国为念,以民为怀,披甲执戈,赴汤蹈火。
北辰,为杨门传家之枪,是军中士气所系,忠魂所托。
今羡钰携麾下诸将,谨奉北辰之枪,恭迎将军英灵。
望你杨门后嗣儿女,勿丢沙场之血性,继先烈之遗志,守家国之河山,以报先灵!”
吾羡钰这一番还枪请灵之辞,让杨门上下不论还是将士还是家眷,皆纷纷泪下。
在外人看来,吾羡钰与杨家似是政敌,但整个朝堂最了解杨家的,似乎也只有吾羡钰。
吾羡钰见杨世同紧握着双拳,长舒了口气,便道:“杨世同,这北辰枪,你可接住了!”
话音刚落,吾羡钰便将北辰枪奋力扔出。
杨世同立刻反应了过来,一跃而上,在空中握住了北辰枪身。
但因吾羡钰扔出的力道极大,杨世同手握着北辰枪落地后不断后退。
直到被逼到院外墙角,杨世同才双手握住北辰枪身,将脚抵于墙面,抵消吾羡钰所使之力。
当杨世同终于接住北辰枪稳住身时,其身后抵挡的墙都已裂开了一道缝。
这时,祠堂法事也刚好完毕,整个杨府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后,吾羡钰便带着麾下将士径直往祠堂而去。
入杨氏祠堂后,吾羡钰先请了三支香火,在杨氏众英灵排位前躬身拜了三拜。
将香火插入香炉后,吾羡钰看向新添的神龛,找到了杨卿至的灵位,其灵位旁是其兄长杨汝离之灵牌。
吾羡钰神色凝重地望向那刻有“武英将军杨卿至”的灵牌。
“杨将军,羡钰代兄长辛念卿,接您回苗疆苍黄山……”
见吾羡钰手捧杨卿至灵位而出,杨府上下皆俯身跪拜,许孺等奉卿军老将也跪立于地,俯身三拜。
吾羡钰率众将士走出杨府大门,她又转身看向目送她的杨世同。
“杨世同,城外武英将军的衣冠冢,我也一并请回了。
多谢你昨日为他立碑,不然我还不知道杨将军存有一方衣冠冢。
杨将军他不需要入杨家祠堂和族谱,也不需要入杨家祖坟。
我的人现在应已挖出棺木,我与众将士会以武将之礼制,将杨将军的棺木和灵位风风光光地迎回苗疆苍黄山!”
说完此话,吾羡钰便带着众将士往营帐而去。
听言,杨世同惊得楞在原地。他本以为吾羡钰只需将叔父灵位请回,没想到她连叔父的衣冠冢也要一并带走。
这也出乎戚耳微的意料之外,而她也在此刻见识了吾羡钰做事的干净利落。
杨世同瞬间血气又翻涌而上:“吾羡钰,你欺人太甚!”
当他准备提枪动手之时,戚耳微立刻叫住了他:“世同!”
听见妻子的呼喊,杨世同只好作罢。他气愤地回到府中,将府门紧闭。
……
静心殿中,煊庄皇帝正批阅着群臣奏折。
吴了一快步来到他身旁,道:“圣上,吾将军和杨将军又针锋相对了。”
煊庄皇帝放下朱笔,让吴了一给他端来茶水:“这次又是为何事?”
“吾将军把杨家祖坟给挖了……”
煊庄皇帝原本拿起茶杯的手直接悬停在了半空。
愣了半晌后,煊庄皇帝嘴角微扬,将茶杯递到了嘴边。
吴了一继续道:“国朝肱骨之间互相械斗的事不少,可明目张胆刨人祖坟的,倒是第一次听说。
吾将军这行事风格也太过了些。”
煊庄皇帝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道:“吾将军就是总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朕也想看看她之后还能做出哪些惊人的事来。”
京中之人听闻此事后,皆议论纷纷。
结合从前关于吾羡钰的传闻,众人觉得她可以号令几万阴兵的事绝非空穴来风。
原本杨世同已经让人闻风丧胆,如今却出了个比“人屠世同”还让人害怕的武将。
京中原本想给吾羡钰暗中使绊子的人听闻此事后,都中断了筹备行动,因害怕被抄祠堂,刨祖坟,自家先人被吾羡钰锻造成阴兵。
那些暗中派人劫持睿祺的官员,发现自己派出的人全都有去无回。
他们听闻了近期关于吾羡钰的事后,都胆颤心惊,生怕事情败露,下一个被抄祠堂刨祖坟的便是自家。
……
吾羡钰回到军营后,便与众将士换去常服,披麻戴孝,以武将之礼抬棺奉灵,一路向南而归。
煊庄皇帝翻开了他给吾羡钰赐御诗后,吾羡钰所上的陈情表:
“臣本西南山地草民,愿终生栖居苗岭,纵享躬耕布衣之乐。
今蒙皇恩浩荡,又临国难之危,时势所至,持长枪,披戎装,率部将,守家卫国。
臣虽生于山林,却身向烽火。一身鲜血,愿为天下百姓洒尽,不为已存半滴。
今天道所向罹乱,臣虽为一巾帼妇人,愿与天道抗衡,逆大势而为。
驱匂军,保家国,稳社稷,救黎民,至死方休。”
……
吾羡钰与白桤兵抬棺奉灵归西南后,她先将杨卿至的灵位请入了先前另设的祠堂,而后,便将其衣冠冢停灵至苗岭溶溪峒。
她召集了岭中巫师,在灵堂为杨卿至办了招魂法事,麾下许孺等奉卿军老将为其守灵七日。
忠州百姓听闻城主吾羡钰将原靖边将军杨卿至之灵请回并设灵堂,诸多感念杨卿至生前恩德的百姓也自发地前往苗岭为其送灵。
见聚集灵堂的百姓越来越多,吾羡钰对身旁许孺道:“想不到二十多年过去了,杨将军还有此等感召力。”
许孺泪眼朦胧,虽满心欣喜,却并不言语。
他只觉得死后功名如尘土,以杨卿至生前功德,他本应有此待遇,却受奸馋,家族除名,尸骨无存,背负骂名多年。
吾羡钰继续劝慰道:“是忠臣还是叛将,不是那些人说了算。在万千百姓心中,自有其判断。”
吾羡钰看向烟火缭绕的灵堂:“当年,杨将军的挚友前苗王吴阿凯战死后,也是在此处设坛停灵。”
这时,许孺有些意外地看向吾羡钰。
吾羡钰则望向杨卿至的棺木,眼底泛起一阵波澜。
“许副将,苗王之子吴青衫是我的挚友,青衫曾跟我说,他的父亲不恨杨卿至。吴阿凯的妻儿,也不恨他。”
此话让许孺等人泪洒灵堂,仿佛多年集聚的阴翳在此刻烟消云散……
当众人将起身送灵前往苍黄山时,观单提着一把剑朝吾羡钰而去。
他在吾羡钰面前拔出了那把剑,兴奋地说道:“吾将军,这是苗王心尘剑!”
吾羡钰震惊地拿起那把剑:“心尘剑早已不在五蠹岭问世堂,你从何处得来?”
“原本是凤翔城中一个老樵夫在当铺准备把这剑当掉,刚好被我碰见。
我见这把剑品相不凡,仔细观摩,才发现是前苗王吴阿凯的心尘剑。
于是,我就从那老樵夫手上将这剑买了回来。
那老樵夫说,是在我们五蠹岭的一个山洞中偶然拾得。”
吾羡钰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心尘剑,一些尘封往事又开始萦绕心头。
五蠹岭内乱那年,她被大巫的人围剿之时,那个曾路过苗岭助她在危难之时脱困的剑客,就是带她到一处崖洞之中躲过的追杀。
只是她那个时候双目受伤,不记得那处崖洞到底在何处。但从当时出逃距离来算,确实是五蠹岭中的一处隐蔽崖洞。
这时,她与辛念卿从前的对话又回荡在她耳畔。
“你手上的这些茧,分明是剑术高手才会有的。”
“我曾经确实是个剑术高手,只是没有多少人看过我用剑……”
“你是不是曾经路过苗岭,帮过一个被杀手围困的苗家女子?”
“对,那人正是我的妻子……”
吾羡钰的泪水不觉地滴落在剑身处,那个她曾倾心追慕的苗岭剑客,与她现在想等待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人。
……
伴着震天的招魂乐,送灵队伍抬着棺木有序地往苍黄山而行。
在苍黄山飞雄崖下的那片辛夷林中,吾羡钰为杨卿至垒坟立碑。
她看向那新立的石碑,眼底既落寞又欣喜。
“杨将军,此地是你心之所向。辛夷阿孃她若找不到你,就一定会再回到这里。
你且等一等她。我也等一等他……”
吾羡钰望向远山的方向,如今,她已将辛念卿回到她身边的一切障碍都扫清了,只需等他缓缓而归。
……
次年春日,北方战事再起,吾羡钰又将率兵勤王。
将出发北上的前一日,山中下起了大雨,原本春和景明山花烂漫的山岭,云雾缭绕,似被罩上了一层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