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同咬牙切齿,手中的剑柄都似要被他捏碎一般。打不能打,骂也骂不过,他还从未遇到过让他如此气愤而又无可奈何的人。
见杨世同收剑,两边人马也各自收起了武器。
吾羡钰又带着身后的戎装女兵阔步向前。
“我吾羡钰才来京城几日,在街头名声便毁誉参半了。
今日,我便带着我麾下的‘男妾’们,光明正大地在这宁华街游走一番!”
与杨世同擦肩而过时,吾羡钰驻足看向他:“不知杨将军是否要一道?”
“哼!”杨世同愤恨地看了吾羡钰一眼后,便带着手下侍从与她背道而驰。
……
吾羡钰回到毓秀营后,营中女兵为她换去了诰命夫人服,她又穿回了日常便装。
战鼓手思原问道:“吾大人,我们是明天回程吗?”
“还不确定,不过快了。”吾羡钰走出营帐外,看向城中杨府的方向,“还有一件事,得伺机而动。”
见吾羡钰回营,睿祺远远地跑了过来:“阿娘,我们是不是要回家了呀?”
吾羡钰重展了笑颜,摸了摸睿祺的头:“祺儿这几日在京城过得如何?”
“阿娘不用担心我,祺儿过得可开心了。”
睿祺看向身后一直照顾着他的女兵侍从:“阿姐们很照顾我,阿英也常来找我玩,还有一个阿……”
睿祺本想说还有一个阿伯时不时会来偷偷教他练剑,但这个自称是他伯父的阿伯跟他嘱咐过,让他不要跟他阿娘提这件事。
于是,睿祺话到嘴边,便又收了回去。
他继续道:“总之这几日祺儿过得很好,也在勤奋地练武。”
吾羡钰笑着点了点头:“我们确实过几日就要回去了,祺儿还有什么事想做,可以尽快去做。”
睿祺抬头看向吾羡钰:“昨日阿英说她喜欢吃六合铺的酥饼,我现在就去给她买些!”
刚说完这话,睿祺便兴奋地跑开了,身后的侍从也随即跟了上去。
吾羡钰看着睿祺远去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
而后,她转身对身旁人沉声道:“给祺儿暗中加派随行高手护卫。
若城中有人敢打主意到祺儿头上,可当即灭口,不必问我。”
……
杨世同回到杨府后,便立刻去到内室看望孕妻戚耳微。
他走入房中时,却见戚耳微带着怒气坐在桌案边。
“夫人何来的怒火?”
杨世同正想牵起戚耳微的手时,却被她气愤地甩开了。
“听闻你和吾将军在宁华大街拉拉扯扯,还被她扇了巴掌。”
杨世同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些八卦消息传布得如此之快。
他慌忙解释道:“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因……”
“我知道。”戚耳微抬头看向杨世同,“吾将军的为人和作风我早有耳闻,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这时,杨世同气愤又无奈地舒了口气。
戚耳微又继续道:“不过,她今日在永安殿上确实做了你一直想做的事吧?”
杨世同这才坐到戚耳微身旁:“我是真没想到她吾羡钰做事是这般雷厉风行,想做什么事就马上去做了,似完全不考虑后果一般。”
“你们这样想,也许是因为你们这些久居庙堂的人臣一直以来都太过谨小慎微,所以瞻前顾后。”
戚耳微为杨世同倒上了一杯热茶:“夫君,叔父的灵位我已让家丁制备好了,你可让叔父的灵位重归杨家祠堂,城外叔父的衣冠冢也可立碑了。”
杨世同有些惊喜地望向身旁的戚耳微,嘴角弥散开了一抹笑意:“知我者,莫若夫人。”
戚耳微靠在杨世同的肩上,道:“世人眼中,你是冷漠无情的人屠世同;而在我眼中,你永远只是世同。”
杨世同有些哽咽难言,戚耳微又继续道:“从你为我儿小字起为‘予归’,我就知道你的心思。
叔父的事,是你这一生深埋心底的死结。
如今,这结终于被解开,无论如何,你也该感谢吾将军。”
杨世同微微点了下头,展开手臂将戚耳微揽入怀中:“多谢夫人。”
对于让杨卿至灵位重归杨家祠堂一事,杨世同心中也有所犹疑。
当年是杨卿至执意要离开的杨家,他叔父心之所向是苗疆苍黄山,而非杨门……
听着杨世同有些无序的心跳,戚耳微知道杨世同内心又翻起了几阵波澜。
她靠在杨世同胸前轻笑了一声:“什么样的将领带什么样的兵,此番北上勤王,吾将军的先行部队与我兄长的戚家军还发生过小范围械斗。”
“还有此事?”
戚耳微直起身来,笑道:“我听兄长说,确实是我们戚家军理亏,但吾将军的白桤兵也确实得理不饶人,和他们吾将军的脾性一模一样。”
而后,她又看向杨世同,道:“夫君,你说依吾将军的行事风格,此番我们杨家大举法事请回叔父灵位,吾将军又会如何作为?”
杨世同听出了戚耳薇的言外之意,他笑着点了点头。
当杨世同准备道谢时,戚耳薇以左手食指轻抵在他唇边:“夫君先别忙着谢我。”
“夫人有何吩咐?”
戚耳薇抚着孕肚,眼含期待地看向他:“若这个孩子是个女孩,你也要让她跟着兄长予归习文练武,就像吾将军一样。
我希望她来日也可成为一名巾帼战将,与杨门将士共同守家卫国。”
听言,杨世同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常年征战的他最清楚战场的残酷。
刀枪无眼,生死也只在转瞬之间,他实在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上阵杀伐。
见杨世同沉默不语,戚耳微一撇嘴便直接站起来背向他。
杨世同牵起戚耳微衣襟的一角,想让她转身回头:“夫人,你先坐下,这事我们以后商量。”
“哼!”戚耳微一抬手,便将衣襟收了回来,继续背对着杨世同,并不落座。
杨世同有些无奈,便道:“好,那便遂了夫人的愿。”
这时,戚耳微嘴角不住地上扬。待杨世同又重复了两遍答应的话语后,戚耳微才转身重新坐回他身旁。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缓缓归矣 “羡钰……
两日后, 杨世同请来了白事法师,在杨府上下办了一场超度亡灵的法事。
香火缭绕之下,伴着阵阵魂铃之音, 杨门众将士将杨卿至灵位请回了杨氏祠堂。
城外杨家祖坟外二里地的一处荒原,有一处孤坟, 那是杨世同十几岁时为叔父杨卿至立的衣冠冢, 如今也重新修缮, 立上了石碑。
在杨府法事就快结束时, 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的敲门之声。
家丁透过门缝, 见府门外站着一堆不认识的人, 领头的是一名高大的女子。
家丁便道:“诸位, 杨家正在做法事, 不方便迎客。要不……”
还没等家丁说完话, 只听见一声似惊雷的炸响, 吾羡钰一脚踹开了杨府大门。
家丁被吓得惊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持枪的吾羡钰带着手下曾经的奉卿军老将一路往府内而去。
听见门外动静,杨家侍卫立刻持械,列队而出。
杨世同带着部分杨门将士又与吾羡钰在府院中对峙起来。
杨世同大喊道:“吾羡钰,今日你又是为何而来?”
吾羡钰掷地有声地答话:“还枪请灵。”
此时,院中法事还未停, 那高悬的几十面招魂幡在迷离的香火之中随风而舞, 祠堂不断传来招魂铃和安魂鼓的声响, 法师吟诵的经文也随着鼓乐持续不断。
杨世同满脸疑惑地看向她:“何意?”
吾羡钰紧握手中之枪:“杨将军生前最想去的地方,是苗疆苍黄山, 他的爱人还在等他。那里才是他的最终归宿。
此北辰枪,为杨门传家之枪,它也并不归属于我。”
杨世同咬牙道:“我叔父杨卿至是杨门之后, 如今皇恩重顾,许为其立祠致祭。此事,当然是我们杨家的人来做。
你一个与他非亲非故的外人,却想来请走他的灵位,凭什么?”
吾羡钰轻笑了一声,看向杨世同,高声喊道:“凭我吾羡钰就算没有这份皇恩重顾,也敢为杨将军立祠致祭。
而你们杨家人,敢吗?”
这话让杨世同无言以对,也让杨门众将士为之汗颜。而吾羡钰身后当年誓死追随杨卿至的奉卿军老将则狠狠地出了一口闷气。
当年杨卿至被定为叛将时,杨府上下皆当他是弃子,将他从家谱除名,还派兵围剿以表明立场。
虽然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可与吾羡钰这份铮铮铁骨比起来,杨家确实无颜为杨卿至重新立牌供奉……
此时,杨世同与杨门众将士皆沉默不语,而那接近尾声的经文吟诵之声越念越快,似急令一般催促着他们开路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