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总助看何霏霏极力掩藏眼底的好奇和疑惑:
“何小姐有什么想问的?”
“汪公子……”
刚才和谐的气氛被电话赶走,她莫名紧张,放低了语速,
“他怎么了?”
还有后来她从商场逃遁,汪家栋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接。
“前晚何小姐先走,错过那餐晚饭,”
高总助的眼镜片反射明烈阳光,
“也没什么要紧事,汪公子到底年少轻狂,说了点关于何小姐不该说的话,祁先生是他表兄,代汪家的长辈教育了一下。”
话是云淡风轻,暗含的深意却昭彰——
祁盛渊在外从来温和谦逊,所谓的“教育”,却跟“指痕”这样心惊肉跳的字眼联系在一起,还是脖子上。
再细想,冲突的根源,竟与她本人有关。
该不该理所当然地认定呢?
太多人栽在自以为是上。
而无论汪家栋有没有透露先前骚扰她的事,
至少结果来看,祁盛渊替她出了气。
她唇瓣翕动,高总助却似乎看穿她的意图:
“何小姐不必言谢,您对祁先生,本来就不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被放在桌面的鞋盒:
“这双鞋祁先生很喜欢,等会儿一同进晚餐,何小姐可以换成它吗?”
“晚餐……”
“不离开公司,就在祁先生办公室旁的小厅,他每次都在那里用餐。他今日比较忙,吃完还要继续工作。祁先生口味清淡,何小姐不介意吃粤菜吧?”
然后何霏霏出了会客厅的门,循着高总助指引的方向找洗手间。
路过一间屋,门开着,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飘出来。
说带狮城口音的普通话。
“就一个实习生,在十几楼。听说她本科北城大学,现在也在狮大读研。”
“她刚才从电梯出来的时候,我悄悄瞄了一眼,不得不说是真的漂亮,脸和身材都一绝。”
“光漂亮哪里够啊!来贴祁总的,哪一个不漂亮?就说上次那个谁……想不起来名字了,就怀孕的那个,不也是百里挑一?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我们谁知道呢?”
“是啊,到底什么情况?这么久没下文。我觉得肯定是在医院,至于安胎还是流产,我们就无从……”
两个人八卦得忘乎所以,根本没有察觉,旁边安全出口的门,被推开,又嘭地关上。
只顾继续说闲话。
过了一会儿,祁盛渊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跨国会议,长指揉着眉心,敲开隔壁高总助的房门:
“叫佢过嚟食饭。”
(叫她过来吃饭)
但祁盛渊在餐厅坐下,等了一阵,只等到满头大汗的高总助:
“何小姐唔见咗,我check过CCTV,佢係自安全通道落楼……”
(何小姐不见了,我查过监控,她是从安全通道下楼的)
安全通道,又是安全通道。
离开祁盛渊,何霏霏总是在下楼梯。
前天在Marina Bay的商场,上次在北城起火的饭店。
总有那么多楼。
是楼就有楼梯,
期待、侥幸,卑劣的窃喜,漂浮的泡沫,
跟着层层楼梯,一步步下坠。
下坠。
祁盛渊是这座大厦的拥有者。
他占据顶楼,在四十多层,她小小的工位,龟缩在十多层。
二十多层,超过一百米的差距。
双腿在不断下楼的重复中酸意堆积——
到了她的楼层,她克制不住喘息,停在安全门又厚又硬的门口。
手机上风平浪静。
她的手臂也有些抖,但点开微信,下拉,找到与云山蓝头像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发言,是在北城那晚,她告诉他已安全返校。
祁盛渊不爱回复。
【祁先生
很抱歉打扰您的工作
前天晚上我很没有礼貌
我也一直在浪费时间
很感谢您对我的包容
我必须再次对您说感谢
谢谢
还有那双鞋真的很漂亮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鞋
相信】
她在输入框中噼里啪啦打字,双肩连着双臂,颤抖得厉害,
手机却先震起来——
是来电,完全陌生的号码。
直觉让她接起来。
“何霏霏。”
祁盛渊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飞薄的一片,
是无边雪野上朔风的刀,
“何霏霏。”
安全通道连接大厦每一层,通亮,回响哪怕一丁点微末的声音。
何霏霏的手心冒汗。
“已经是第二次了,”
电话那头,祁盛渊的嗓音清晰,
“何霏霏,我允许你走了吗?”
不容置疑的质问,居高临下的指责。
无论在地球的哪一个地方,世界的规则都相同,
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才最有权力睥睨一切。
掌控一切。
但何霏霏绷紧了喉咙,对话筒:
“我想走了。”
就算他缺失的翡翠被她收起来,就算她把它安置、带来狮城,她也想走了。
祁盛渊有极轻极轻的哂。
他的面前是那个鞋盒,他看中的鞋,被她亲手带上来,还给他。
有些事情不知分寸就要脱轨。
“何霏霏。”
“我的耐性和时间都很宝贵。”
“是你主动凑上来的,现在,又做这副姿态给谁看?”
“我,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学长。”
何霏霏下楼梯太多,
双腿软到支撑不住,
她虚虚靠在门上。
她问:
“你是不是有很多女人?”
“她们,到最后,都得到你什么样的对待?”
第14章 照:贪婪停在里面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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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完。
那股劲过去,何霏霏像被抽干了气力。
她勉强撑着把手,挂住,才没让自己脱轨,滑落到地面。
心神都倾注在电话里。
短暂的空白,她好像听见祁盛渊一声哂笑,是毫不掩饰的漫不经心:
“何霏霏,高材生当惯了,是不是以为,地球就该按照你所谓的规则来转?”
“你以为你是谁?”
“你那点自以为是的清高,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我自己的私事,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说完这些,祁盛渊挂断了电话。
面前满桌粤菜早已凉透,过了最佳食用的时间。他在公司的饭食由特意聘请的米其林大厨掌勺,但饶是如此,也无法用美食浇灭客人的怒火。
手机震响,祁盛渊垂眼。
【祁先生
很抱歉打扰您的工作
前天晚上我很没有礼貌
我也一直在浪费时间
很感谢您对我的包容
我必须再次对您说感谢
谢谢
还有那双鞋真的很漂亮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鞋
相信】
又是这么长的微信。
像清早无休无止的麻雀,大剌剌发给他。
高总助看祁盛渊的目光凝在荧亮的手机屏幕,
他想到这次叫何霏霏上顶楼,自己还故意让人支走了她那个梵国的小组长,
最后,却莫名其妙闹成了这样。
他嗫嚅:
“祁生,個对鞋……”
(祁先生,那对高跟鞋)
何霏霏专门抱着鞋盒上来,也是为了还给祁盛渊。
清白无辜的一对顶奢的高跟鞋。
祁盛渊平日里表情清淡,大多时候尚算温和,一副深邃的眉眼,看谁都不起波澜。
这会儿反常。
眼皮掀开,瞳孔是鹰一样锋利的黑,唇角收敛,细看在隐隐发力。
高总助跟随他多年,太知道他轻易不发怒,一旦发怒的后果极为难控。
前天晚上的汪家栋,就是最好的例子。
高总助的手机响起,是消息提醒。
他拿起来,扫一眼,皱着眉头,点进详情。
“何小姐佢,由支付宝,过埋笔数喺我户头……”
(何小姐通过支付宝,向我账户转了一笔钱)
因为支付宝向好友转账,不需要对方确认。
高总助回想起来,何霏霏上来顶楼,一来就借机要加他的支付宝好友,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偷能量种树。
所以她才没有正面答应过,要穿那双鞋。
也拒绝与祁盛渊一同吃饭。
下班高峰,地铁人多。
狮城的地铁秩序一向文明,何霏霏顺着人流进了车厢,被挤到正对车门的那处立柱扶手,抓紧,站好。
幸好没有人会靠在立柱上,这会让其他的乘客都没办法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