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之后,他选择在北城长租的顶级五星级酒店,就在这间餐厅的背后。
那是三十多层的高楼,顶楼的总统套房,透过落地窗,可以将整个废旧的厂房一览无余。
他每次来,坐在这里,都会往下俯瞰,思考些什么呢?
“你……是之前就一直在这里长租吗?”何霏霏一来,先拿了那份报告,捏在手里。
她用了“之前”这个很微妙的词汇,说是“之前”,但可以定义到任意一个时间段,而偏偏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线太长,就想看看,他有没有跟自己在想法上面同频。
祁盛渊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他长腿踱步到落地窗前,那里能看清窗外的全貌,坐下,两腿修长有力的腿支起。
何霏霏很清楚,他眼下最关心的就是自己手里报告的结果,只见男人俊脸深沉,浓黑的眉眼放肆地笼着一层阴云,只是目光刻意避开自己,装作无目的地张望。
良久,他的喉咙里滚出声音来:
“那次我追你到北城,被你拒绝。”
这才回答她的问题。
他说的那次,就是他把蒋迪的验孕棒误以为是她的,从狮城几千里路追过来,非要她跟他结婚。
“我出来,那天晚上,就开着车在这座城市乱转,你知道我并不喜欢北城,那天想把这座城直接炸了算了,就乱转,最后到了这里。住了一晚。”
再之后,汪老爷子中风瘫痪撒手人寰,汪家倒台,在汪老爷子的灵堂上,汪家欣把遗落的录音给他,他才得以知晓她深藏多年的情愫。
但他不会告诉她这些。
“后来,每次来北城,就习惯住在这里了。”
住在这里,站在窗边,习惯性往下望。
他与她的故事并非开始于那间素食餐厅、并非开始于那个晚上,但不知怎么回事,无论他还是她,每次回想起来,总把这里当成一个起点。反复思考、假设,如若当晚,从永通湖回来之后,他没有接汪凛的电话回祁家,而是送她回了北城大学的校园、她宿舍楼下,会不会他们关系的开始,就不会是她被汪家栋的跟踪胁迫所逼?
祁盛渊不知道。
现在,他看到自己的女朋友走了过来,那份写满他命运本源的报告原本被她放回桌案上,几秒之后,又重新拿起来,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掌着他一侧的膝盖,慢慢、慢慢地蹲下来,她的双眸盈盈望着他,若是仔细分辨,那里面除了毫无保留的欣赏和仰慕,竟也包含着纠结的愧怍。
他的呼吸随之骤停。
那份报告,已经在他的眼前,上面封口的红漆瞩目,鲜红到扎眼的程度,像是逼着他一定要亲自拆封。
直面问题,是无论活到多少岁都必须要完成的功课。
“我……”男人竟然一时语塞。
他已经来不及去细究、她眼神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来源何处,现在他眼里只有那鲜红的火漆,他微微抬起了手,装报告的大信封笔直板正,他的指腹与之距离0.5㎜,又停住,缩了回来。
答案就在眼前,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是被胆怯霸占。
祁盛渊的胸口堵得发麻,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很不舒服,但具体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舒服,心跳在他的目光扫过那红漆的时候快了几秒,却凭空生出了力、带着他往后缩,他的眼帘沉重,大脑指挥封闭视觉,却在即将彻底阖上的时候,感受到了膝上的温热。
“学长,学长。”何霏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那声音不止通过空气传到他的耳朵,还有他的身体,是她把脸贴在他的膝头,依偎地伏上去。
一瞬间,祁盛渊明显感觉到,胸口那堵住的地方豁然开朗起来。
她鼓励他,让他不要逃避,又好像在隐隐期待他,如果他没有那个勇气,她将会非常非常失望。
祁盛渊深深屏住呼吸,三两下,打开那份报告,抽出里面的A4纸张,目光直扫最终的结果。
何霏霏在这时候抬起头。
她看男人的目光深邃冷峻,却是难得的凝固起来,她微微移动视线,只看着他小山尖一样的喉结:
“学长……对不起。对不起。”
低沉而虚弱,不断下坠。
祁盛渊的心口一凛。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除了她再次不要他之外,她还能对不起自己什么?
他想抱她起来,让他坐在她的腿上,他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平视着交流,可何霏霏稍稍扭了扭,似乎不把心底那些话说出来,她是绝对不可能起身的。
“……那份报告的结果,”
她垂着眼,很艰难地,那鸦羽长睫随着这几个字的吐露而微微颤动,
“我、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了。”
男人剑眉敛起,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报告不是刚刚才送来的吗?
“就在样本送检的第二天,你妈妈,她……找到了我。”何霏霏没有抬头,“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当年发生的事,她都告诉我了。”
说得极慢极慢,仿佛也在经历着痛苦。
“我,我早就知道了结果。已经一个星期过去,这些天,我都一直在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
“一拖再拖,拖到刚才,我想你已经有勇气面对这个结果,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讲。”
当年,风华正茂的祁郁突发车祸,后果严重,丧失了性功能。
汪凛还在工作岗位上,得知此事后坚决主张离婚,彼时的当事人祁郁重度昏迷、躺在病床上,而身居高位的祁老爷子不允许家丑外扬,执行了一票否决权。
汪凛也年轻,从清大毕业工作才两年不到,还未满23岁,是冲动任性的年纪,但公爹无论职务还是在家中的权威都令她不敢造次,矛盾就此形成。汪凛的娘家是在南方遮住半边天的汪家,尽管她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打压,也因此与祁郁的婚事存着逃离汪家的意图,但出了车祸这么大的事,她还是第一时间向自己的父母求助。
她以为父母会为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为她撑腰。
谁知道汪老爷子夫妇同样坚决反对汪凛离婚。
汪凛与祁郁的婚事,那可是“南北联姻、强强联手”,多少世家之间的美谈,这才结婚两年不到,祁郁一场车祸,汪凛就闹着要离婚,祁家、汪家,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要在名利场里吃饭,还要不要面子的?
面子,面子,面子。
所有人的面子都比天还大,却没有人在意23岁的汪凛真正的感受。
而就在她遭受连番打击的第二天,她突然收到了一份神秘人送来的药。
药,药。药效低级又诡秘,来源便是远在南方的汪老爷子,意思很明确,只要汪凛趁现在赶紧怀上孩子,这个药和药背后的阴谋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掩饰过去,至于孩子的真正父亲——这份药所导致的活动,汪凛要拍下证据,这样一举两得,还可以方便汪老爷子永远拿捏祁家一份软肋。
亲生父亲如此算计自己,汪凛恶心得当场就吐了,顿时感觉一切都没什么意思,干脆破罐子破摔,依照吩咐,在病房里,往茶盅下了药。
祁郁恰在此时苏醒过来。
他与汪凛是大学同学,因着汪凛跳级了两次、他年长她两岁,两个人相识相交多年,虽谈不上爱得刻骨铭心,却也是互相欣赏、自由恋爱。他们的婚姻,虽然两家人都含着算计,他却也足够了解妻子,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异常,逼问之下,才从妻子的口中得知她竟然因为自己车祸而要去跟夫妻……再温和、修养再好的男人,也抵不住自己作为大男人的尊严荡然无存,祁郁要阻止她,奈何自己的车祸全身多处受伤,根本就无法动弹,两个人在病房中大吵,祁老爷子就在门外,听到了一切。
汪凛不想自己的仕途受影响,没有蠢到把自己的父亲给供出来,所以祁老爷子只当她失心疯了,骂得她狗血淋头,这件事便到此为止。
然而事有凑巧,没过几天,汪凛被确诊怀孕了。
可经过这些事,她又怎么能再留在北城、留在祁家?所以她向祁家父子提出,不离婚,但她生下腹中的孩子一定要带走,唯一可以妥协的,是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跟他们姓祁。
之后,祁盛渊出生,他不到一岁就被汪凛带回了羊城,在羊城的汪家,跟表弟表妹汪氏兄妹三人一起长大,只有每年寒暑假,会回北城,在祁家父子身边住一段时间。
“那些年,你还那么小,就在汪家,也差不多算是‘寄人篱下’吧。”
何霏霏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她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膝头,这样全身心的依偎,也可以让她自己觉得好受一点。
当时听完汪凛讲这些往事,想到祁盛渊,想到他那短短几年里那么多寻常的人一辈子无法经历、甚至难以想象的痛苦经历,整颗心都被心疼的潮水淹没。
“所以,霏霏,你是因为心疼我,才在你父母面前那么……坚定?”祁盛渊的联想能力丰富,把前因后果都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