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在她的父母对他表示不满时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是因为她从他的那些经历里品咂出了几分来自原生家庭的背弃和疏离,而她呢,恰恰相反,她的家庭圆满幸福,是她永远可以信赖依靠的港湾,所以她才选择为了他和家庭做抗争,用这个方式,来弥补他过去人生的那些缺憾。
想到这里,祁盛渊不知是该感动于她如此决绝的自我牺牲,还是遗憾于他高估了她对自己的深情,他不想浪费时间去想那么明白,他看着她,轻轻把她从自己的膝边拉起来,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这次,何霏霏没有再抗拒。
他宽厚有力的手掌擎住她的后颈,想要吻她,可她显然话还没有说完,葱白的指尖抚上来,阻隔他飞薄的唇瓣。
“那一年,你奶奶病逝,”
现在,她可以放心这么称呼了,
“也是你小学毕业的暑假,你照例到北城来,你妈妈也过来奔丧,她跟你爷爷在书房里谈话,是个非常重要的谈话,关于你的初中是继续在羊城读、还是到北城来。”
祁盛渊永远记得那天。
那是初夏的深夜,整个祁宅自从他奶奶去世之后更加阴森森,祁郁身体不适早早就歇下,祁盛渊想跟汪凛说话,寻遍大宅,寻着寻着,从一楼书房的门缝里,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还有他应该叫爷爷的人。
“那次,你妈妈和你爷爷吵得很厉害,他们都想把你留在身边,所以开始互相攻击,又旧事重提……偏巧,你只听到了他们争吵的那些只言片语,便思考理解出结果,你妈妈、你妈妈她……”
他以为汪凛真的下了药,做了那些事,而他自己,很有可能是爷爷的儿子。
祁盛渊面色发白,痛苦地闭上了眼。
即使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真想,哪怕再回想一点片段,都让他无法呼吸。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在逃避,当年才刚刚10岁出头的他,在门缝里听到那些惊世骇俗的迷信,选择了第一时间,向这座大宅子里他最亲近最信赖的人——汪凛,求证。
可是汪凛说,她也不知道,不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
她不仅说她也不知道,甚至还直接告诉他,那个搅乱一切、让所有事不可挽回的药,是她的父亲、他的外公,命令她去下给他“爷爷”的。
这些年,汪老爷子便一直都以为,祁盛渊多半是祁老爷子的儿子。
对待这个外孙,汪老爷子的态度说不上明显的冷淡,但也绝对没有过用心栽培的意思,他的心肝是长子的长子、汪家嫡长孙汪家栋,恰好嫡长孙汪家栋生来便有王霸之气、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鼾睡,最视外孙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针对,所以,外孙在汪家里外里受到的忽视和排挤,汪老爷子从来没有管过,甚至是放任自流——
恨只恨外孙太过出色,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自身的优秀竟然还是掩藏不住,事事都压了他的嫡孙一头。
而外孙因为疑似知晓自己的身世、突然的叛逆,连初中都不读要跑出去流浪,汪老爷子顺势对女儿劝诫,要让男孩子释放天性,拘着他只会起反作用;后来,接到了来自港城三合会的威胁,得知外孙竟然混到那边去做飞仔,他更是乐见其成。
“学长,学长……对不起。”何霏霏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看到他,那紧闭的双目之下,有晶莹的湿润淌出来,是他在落泪。
往事的真相太过沉重,饶是铜墙铁壁如他,也难抵脆弱,用眼泪表达。
“你妈妈她把这些都告诉我了,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讲给你。”
何霏霏不说谎话,这些天的纠结是真的,愧疚也是真的,
“她并不知道你提交了鉴定的事。站在她的角度,将心比心,她完全可以选择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或者通过我告诉你,而是永远瞒下去……”
当年汪凛之所以会编造谎言,就是为了让儿子心怀仇恨。
她的父亲、公爹、丈夫,这三个造成她婚姻悲剧的男人,她要让儿子也恨,用亲情和谎言来绑架他。
汪凛坦然,丝毫不避讳把自己阴暗的心思告诉何霏霏。
“算是她在考验我吧,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我。”
何霏霏看他通红的双眼,
她抬手,用拇指轻柔擦拭他腮边的泪水,
这些天她一直都在纠结的原因在于,如果把汪凛所说的那些真相如实相告,就是在破坏他与汪凛的母子关系。
父亲和母亲,他总归是要恨一个人的。
“她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我,”她总结,“可惜,这次我没有给出漂亮的答卷来。”
绞尽脑汁,也无法想出两全的办法。
一直到刚才,不得不和他一起面对那份报告的结果。
可又为什么?“霏霏,你、你……”祁盛渊同样有疑问。
他哽咽的时候依然闭着眼,寻到了她的手,拉住掌心,
她察觉他向来炽热的手心此刻格外冰凉,面对这一切,让他痛苦万分。
所以,她为什么选择了把真相告诉他,让他知道,原来母亲这么多年都在故意骗他?
“因为她有歉疚。”
何霏霏回握住祁盛渊的手,他的手太大了,她握不下,但依然全力给予,
“她是你最重要的亲人,如果我选择隐瞒下去,她对你的歉疚,你会永远都不知道。”
还有便是,祁郁车祸、之后的离婚风波,在这些事情上,汪凛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当年她只有不到23岁,就要承担和面对这么多难题,可她的背后竟然空无一人,她该多么失望多么无助?
所以,汪凛为了报复那些人,把仇恨转嫁的自己的儿子身上,是可以理解,不算是丧心病狂,不算毫无底线的吧?
时过境迁,三十年过去,曾经深恨的丈夫早已年过半百,如今又罹患绝症,当年一场无情的车祸把他们心底的阴暗和自私翻出来,把他们从爱侣变成了怨侣,再回头望,很多旧事、曾经浓烈的情绪,都已然被冲淡。
“三年前,你爸爸刚刚查出癌症的时候,是你妈妈打电话给我,让我劝你的。”
那件事,成了压垮她和他之间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年那个时候,你妈妈她就应当松口缓和了,所以这次她把真相全部告诉我,我觉得她是希望你知道的。”
何霏霏满手湿润,都是他的眼泪。
所谓真相,那背后残忍的事实是,祁盛渊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开始,就变成了各方算计的工具。那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各自揣着利己的心思,对他没有温情、没有疼爱、没有舐犊情深,有的只是利用和加倍利用。
甚至,在他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无意窥见真相片段,想要的只是一个确定的答案,得到的非但不是宽慰,反而是故意误导,让他背着更深的仇恨早早踏出保护的安全范围,在危险中独自闯荡。
几次与死神擦肩,目睹血腥、暴力、赌和毒,差点就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这些,本不该他受的。
每个人都由自己的历史早就,苦难浇灌了他,他用斩下的荆棘践行苦难。
祁盛渊是他自己的救世主。
何霏霏的心也像是沉入了飘飘荡荡的深海,无边无际,无底无垠,疼痛从四面八方而来,她却无法自救,也要溺死在这里。
但祁盛渊跟她一起。
他抱紧她,枕在了她的胸口,他的长臂环住她的细腰,箍得很紧,他紧紧依偎着她,全身心地交付,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永远坚强、永远可靠、永远无坚不摧的男人,放下“学长”的头衔和傲岸,他脆弱,他无助,被往事的利刃刺伤,鲜血淋漓,他被欺骗和仇恨吞噬,亟需抚慰和依靠。
所以,何霏霏必须坚强。
深沉的海水在她鼻息下浪荡,随时将她淹没,她抽出丝丝理智,呼吸困难:
“无论、无论你继续恨她,还是选择原谅她,我都支持你。”
她感受胸口燠热的浸湿,那是他的泪水,她听到他的呜咽,从隐忍到慢慢释放,最终痛哭出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讲的,你快三十岁还像小孩子一样哭。”
“我们都要往前看,往前看。”
并非为了汪凛,或者祁郁,何霏霏只为祁盛渊,全盘为他考虑。
……
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保持着相拥的姿势。
压在何霏霏心上那沉重的巨石和她的身躯一起慢慢漂浮在海面,前所未有的轻松,黑暗中像是看到了很多,细看却又看不出来,只觉得沉溺在一片舒适中着实不想醒来,却又不得不感知,那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胸口泪水的残留发生了温热变化,有了另一种更加具象的动作,是亲吻,是啮噬,是两层遮蔽不翼而飞之后,令她迷蒙中都感到羞赧的展露。
她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被作乱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但祁盛渊却没有半点被抓包的自觉,反而抬起了脸,看她缓缓撑开眼帘,黑眸迷蒙而妩媚地望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