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一发生凉州侯和崔老夫人就被惊动了。
他们第一时间赶到姜从珚这里来察看她情况,见她还好好的,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来。
人既然没事儿,那就有心思关注别的了。
听完亲卫的汇报,崔老夫人并没有罚他,让他先带人下去,在场只剩张家自己人。
几个兄弟姊妹都以为祖母会好生安慰长生奴一番,没想到第一句话却是问她:“他不是第一次来吧。”
适才抓捕拓跋骁的亲卫说他十分熟悉府中的布局,再加上若澜的描述和姜从珚的表现,崔老夫人老辣的眼光一眼看出其中关窍。
此时张家上下的人都过来了,围在小小的厅屋里,姜从珚站在中间,颇有种三堂会审的感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看着面前的外祖母,只好点了点头。
“他威胁你了?”崔老夫人又问。
姜从珚摇头,“没有。”
“那你真喜欢他?”
姜从珚赶紧解释,“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们?”
姜从珚沉默。
她有自己的原因,只是不能说出口。
不过短短一两月,她当然不会就这么喜欢上拓跋骁,哪怕他表现得再真挚再热烈。
她一开始只是对这个历史上英年早逝的天纵之才有些好奇,想着他要是没死的话,数年之后梁国还会被匈奴践踏吗?
但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他的不对,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好像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不仅仅在于他精准地记得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更在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十分亲密,再联想千金楼前的第一次见面,他问自己还记不记得他,她脑海里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她默许拓跋骁趁夜溜进自己院子,试探起来。
她故意在话里夹杂了一些现代用语和后世才有的典故或成语,他竟毫无障碍地理解了,还能准确作出回应。
由此,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拓跋骁是重生的。
毕竟她自己都穿越了,重生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今晚本想当面询问的,只可惜被打断了。
这个原因,她当然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问不出来,再看宝贝孙女单薄的身影和苍白的面容,崔老夫人哪里忍心再追问下去,催她去歇息。
经此一事,凉州侯再调来两百亲卫加强府里的守卫,尤其是姜从珚所在的小院更是围得密不透风。
她也不许出府。
第二天,鲜卑来了个信使,问王什么时候回王庭。
这是来催他了。
鲜卑不能长久没有王,尤其拓跋骁刚登上王位,周边各部并不平静。
拓跋骁不想离开,但他也明白现在的自己根基还不深厚,他必须将鲜卑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谈以后。
是要回去了,不过走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再见她一面。
也是巧了,拓跋骁刚出门就遇到了凉州亲卫。
“漠北王,府君限你今日必须离开凉州,否则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面对威胁十足的话,拓跋骁也不怕,“我可以离开,但我有个条件。”
等凉州侯听到拓跋骁提的要求时,再次气得拍了桌子。
“狼崽子!不抓到猎物不肯回窝。”
崔老夫人重重咳了声,不满地看过来,怎么说话呢,谁是猎物。
凉州侯赶紧敛住表情,“你告诉他,门儿都没有,要滚赶紧滚。”
说起来他也气,一个鲜卑王单枪匹马跑到他凉州来,原本该趁此机会杀了他,鲜卑必定再次乱作一团,结果长生奴死活不肯让他动手,还说拓跋骁一死将来就没人能牵制匈奴了,他只能放弃这个打算。
结果这狼崽子还得寸进尺了。
“外祖父,让他来吧,我也想再见他一面。”就在这时,姜从珚的声音从堂屋外传进来。
“长生奴,你这……”凉州侯站起身。
“外祖父,您相信我吗?”姜从珚仰头看他。
“你自小聪慧,外祖父当然相信你,可……”
“好啦,就这么定了。”姜从珚抱住他胳膊直接耍赖,转过身朝亲卫道,“去请漠北王进府。”
亲卫瞅了眼主君,见他没说话,只得去了。
很快,拓跋骁来了。
姜从珚又费了许多工夫说说服外祖,允许自己与他单独见面。
他越来越近,最后在她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
按照男人以往的性子,他肯定早迫不及待开始献殷勤了,然而这次他却迟迟没有开口,表情也十分严肃,看向她的眼神十分深沉。
姜从珚感觉他在看自己,却像透过现在的自己看向另一个灵魂。
“我是她吗?”忽然,她问。
拓跋骁一凛,眼神变了。
“你猜到了?”
“也是,你这么聪明。”他又说。
姜从珚轻轻摇头,“并不是我聪明,是你从来没想在我面前掩饰。”
她五官还没长开,一双黑眸却呈现出与这个身体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拓跋骁忽然意识到,十四岁的她与十七岁的她在心智上好像并没有太大差别。
“你是重生回来的。”她把话说得更加直白。
“嗯。”男人点了点头。
姜从珚心跳加速,“你是从……哪一年回来的?”
是他注定陨落的那一年吗?
她刚这么想,便听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四十年后。”
四十年?姜从珚猛地瞪大眼。
“你活下来了?”
她下意识问,但接着着意识到自己这话有问题,趁他没发现赶紧转移话题。
“那时的天下是怎样的天下,你能跟我说说吗?”
拓跋骁敏锐地记住了这句话,不过她发问,便把这小小的疑惑压在心底,向她解释起前世发生的事。
“曾经的我不是在凉州遇到你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后你从凉州回到长安的路上……我来梁国本打算娶一个妻子,然后我喜欢上了你,现在的皇帝封了你当公主。”
听到这儿,姜从珚心头一震,所以,历史上拓跋骁娶的公主就是自己?
她并不是公主。不,她也姓姜,是皇室血脉,所以也是有可能的。
“那后来呢?”她忙问。
“后来……”拓跋骁垂眸看着她,棱角分明的五官竟然笑了笑,“就像现在一样,一开始你并没有喜欢上我,但我们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姜从珚认真听着他的讲述,听他说起他们曾经发生过的故事,确实是自己的性格会做出来的选择。
她终究改变了历史,避免了乱世,完成了自己的夙愿。
从他的描述中,她和他的羁绊确实很深,她不能不为之动容,可是——
“你爱的是与你共同经历过风雨和磨难的那个灵魂和记忆,不是现在的我。”她仰起细长的脖颈,望着他。
拓跋骁被她说得愣住了。
他确实把现在的她当成了与自己共度了半辈子的妻子来看,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是回来了,那那个世界的她呢?那个世界的自己呢?
没了灵魂,他是不是就死了?
要是一夜起来,她发现自己……
二人年纪渐大后,他们讨论过死亡的问题。
她说她不喜欢被丢下孤零零的一个人,要他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许走在她前面,这样就不是她留下来面对最后的孤独了。
他自然都答应她,说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一定会守她到最后。
拓跋骁不敢再想下去,一想心里就会冒出密密麻麻的疼,甚至让他英挺的面容都有些扭曲起来。
她还远没到衰亡的年纪,要是那个自己真死了,她该怎么办?她会多伤心?
这一瞬,拓跋骁甚至不在意自己现在重返年轻,只想回去,可这又岂是他想就能成的。
姜从珚瞧他反应这么大,不禁想自己那句话是不是太尖锐了。
可尽管都是自己,现在的她没有他那一世的记忆,她不能接受男人的爱意。
她静静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等男人平复。
过了一会儿,拓跋骁的脸色终于好转。
这时姜从珚才重新开口,“如今外祖父十分生气,我劝得了一时,未必一直劝得住,你身为漠北王身份贵重,还是先行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