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有个小小的改变——他必须按时下班。
殷氏的董事之一高董事不禁感慨:“有家的人,就是不一样。”
前阵子闹到要离婚的两个人又好起来了,每天下班后,两个人都要“约会”。
出双入对,眼看着越来越甜蜜了。
今天会议进行得不够顺利,已经晚下班了十分钟,高董事亲眼看着首位殷非异脸色越来越冷、越来越差,一散会立刻就要走,片刻也不能再拖延。
高董事不想讨人嫌,但他还是叫住了殷非异:
“陈董的大女儿婚事定下来了,她从Z市远嫁过来。陈董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他身体越来越差了,又住到医院去了,只能托我给你们夫妇带来婚礼请柬。”
“去吧。”高董事小声道,“老陈也熬到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殷非异接过请柬。
他还记得去Z市那天。
殷非异撞到陆珥跟乔谨之吃饭,心烦意乱。后来满桌人在包厢里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他都不太上心。
但看到请柬,他回忆起当天饭桌上陈董事的模样。面色青黄,消瘦憔悴。撑了大半年,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了。
他一边翻开请柬,一边随意点了头,但当他的目光落在请柬上的一瞬间,却停顿。
陈家长女婚礼将在城郊的一处公园举办。
不巧的是——
“这条路,我好像见过。”
陆珥猛地坐直。她在座位上挪了挪,又挪了挪,像是长了尖刺,坐立不宁。
殷非异坐在她身旁。
这是去参加陈家婚礼的路上,今天她只需要作为宾客微笑就好,什么都不用管。
可她现在像是闯进了不该进入的地界。
她扭头看一看殷非异,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但是她的声音情不自禁地放低了:“这是哪里?”
他没抬眼,把请柬放在一边,道:“如果在前面的路口左拐——”
她吞了一下口水,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他接下来那句最重要的话。
她自己也心知肚明的那句话——
“是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说出来了。
陆珥和殷非异所谓的“初见”。
是飞溅鲜血、异常惨烈的蔷薇别院。
就在这里,从路口向左拐。
从春末夏初的蔷薇时节,再到秋天,已经过了太久,路上的植物肆意生长,已经变了模样。
自那日过后,陆珥也再没有走过这个方向的路。
她本应该记不得,认不出。
但她却仍记得,甚至记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盯着殷非异。
他应当也同样记得,甚至比她更……
“你担心我?”殷非异微微侧头,道。
陆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落在他的额角。
她依然记得他额头上曾有过狰狞的伤口……如今已经彻底痊愈。
只有贴近细看,才能看出那一道像是发丝阴影的浅痕。
她沉默点头。
他端详她的面孔,过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唇角扬起弧度让她的心脏陡然一跳,睁大了眼睛。
记忆像声波一般回响飘荡,曾经布满鲜血的面孔与此时露出笑容的男人重合,她莫名恍惚了一下,下意识抓他的手腕。
殷非异道:“担心什么?”
陆珥没法说出口,但车速竟慢下来了,直到停在路边。
司机下了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僵硬地坐在后面,直盯着殷非异,却不敢看向挡风玻璃。
只有她手中抓着的这个殷非异是真实的。
他健康、温暖,就在她的掌心里……她要带着他离开噩梦初始。
但是——
“你不要这样笑。”她忍不住说。
他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唇边的笑意竟越来越明显,漆黑的瞳孔深处燃起诱惑,像兴奋,像贪婪。
像鬼。
他笑道:“我以为,你都忘干净了,不怕了。”
“……”陆珥不可能忘。
她记性很好。
十几年前,妈妈躺在棺材里时周围放的菊花,她都依然能想起。
一切都在她的记忆里。
“我怕。”她诚实道。
她不愿意沉默地睁着眼睛,注视死亡与失去。
可殷非异推开了车门。
他道:“走。去看看我的花园。”
陆珥瞠目结舌。
他却向她伸出了手:“——陆珥。”
“你我初次见面,不该是此生的心结。”
他可能在说胡话。没有人愿意反复扒开自己此生最痛的伤口,在痛处流连。
陆珥茫然地盯着他,四肢都像化作了木雕,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叶子纷扬落下,他扶住门框,道:“来。我们赶时间。”
“……”
地面是软的,走一步,腿就要陷落半米。
……不,这是因为她的腿软。
他牵着她的手,先一步沿着那条无人经过的岔路向前走。
她机械地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脊背。
离开枝头的树叶噼里啪啦地向下坠落,但飘摇避开他的肩。
这是一场焦黄惨绿的大雨,秋风一动,雨变扭曲轨迹。
“殷非异。”她忍不住叫他。
越来越近了,他怎么脚步不停,甚至一步比一步迫切。
隔着这么远,她已经隐约看到了那一片没有花的荆棘。
“嗯。”他应了一声,微微回头。
她只看到他半张苍白的面孔。
他精美的面孔上,浇淋了浓稠的愉悦。
她的胃扭了一下,连着盘绕的肠,颤动弯曲。
“太远了。”她莫名其妙地说。
“快到了。”殷非异的五指紧紧拢住她,将她拉到身边,“已经到了。”
那片黑绿到极致的“花”,在她的眼中不断放大。
路两旁没有被车撞过的惨烈痕迹。
静谧幽然,有鸟飞过——
她突然歪了一下,险些摔进道旁的草丛里,失足却无人相救。
殷非异没有拉住她。
他顺着她的力道,踉踉跄跄,只想与她一同踩进柔软凌乱的泥土与草地。
大概就是这里。曾经发生事故的地方。
她怔然地盯着地面,想。
她的身体已经自动停止了呼吸,只有在屏息到极限,大脑才会发出尖锐的警报,令她深深呼吸。
她不明白,草木为什么这样茂盛,茂盛得像能刺穿她的躯体。
“……没有血。”殷非异忽然道。
她蓦地呛住了,攥住他的手,用力拽了一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实在令人不安。
但他只笑了笑。
望了她一眼之后,出乎她的预料,他单膝跪了下来。
她差点跳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等一等。”他说。
陆珥紧紧盯着他,盯着他的漆黑头发,盯着他的不疾不徐动作,也盯着他从口袋里取出了闪耀的小东西。
两枚戒指。一枚是她戴过的结婚戒指,另一枚是在国外买的那一枚银戒。两枚叠在一起,躺在他的手心里。
他看向她的眼睛。
“这次求婚,完全理智。”
陆珥听见了树叶落下来的沙沙声。
这丛饮过他鲜血的蔷薇,也饮过她的眼泪。曾经被车轮碾压得散碎,如今青黑苍郁,满身蓬勃的叶子。
她想:殷非异,看起来确实理智。
……真的理智?
陆珥腿一软,跪坐在原地。
两个人盯着彼此,他的手和她的手牵在一起,膝盖与膝盖,只差十厘米。
额头相抵。
夫妻对拜。
陆珥脑中冒出荒谬的笑话。
但她什么也没说,拿起了他掌心那枚银指环。
“我还没有开始。”殷非异抓住了她的指尖。
他想过千万次,许久之前,陆珥应当是紧紧抱着他,眼底渗出泪,唇角咬出血,失去神智,歇斯底里。
可她忽然平静。
“不要开始了。”陆珥看了他一眼,深呼吸。
太多次,实在太多次。
一切都无法挽回,恨与爱都渗在骨头里,像长出血斑的花与刺。
错误也好,荒谬也罢,想要斩断因果,分开彼此,只有死。
但明天过后,还有明天。
还有一辈子。
“换我来。”
陆珥抓住他的右手,将指环套上他的指尖,问:“我搬回去,想和你住在一起。以夫妻的身份,这一生……”
在她说完之前,他主动将自己套进戒指,雪白的银从他的指尖压到指根,紧紧束住。
他低头吻她,道:“生死不离。”
她嘴唇动了动,重复:“生死不离。”
回去的路上,陆珥开车。
她可以开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