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看向他。
“你说过,我来的时候,你正在那里工作。”殷非异说,“即使隔了很远,我们也算早就有缘。”
“……”她沉默一瞬,说,“嗯。”
如果真的以他的方式定义“有缘”,那整个学校的人都逃不了。
算了,执意强求,比起有缘,是更深的牵绊。
风吹过树梢,她的肩膀被轻轻触碰。
陆珥一转头,便见到殷非异从她肩上捡起一片树叶。
叶片仍是深绿,叶尖却已经发黄。
这个夏天比往年都更漫长,但也到了结束的时刻。
秋天来了。
正是橙黄橘绿时节。
陆珥是她那一届第一个登上母校讲台的人。
年少有为,能力超群。
讲稿是提前一天写好的,她还有工作要忙,来不及背稿,半读半讲,再加上一临场发挥,沉着镇静,挥洒自如。
殷非异坐在台下,与其他人一起,仰头望着她。
她眼中的光芒,明亮得耀眼。
坐在殷非异旁边的,是陆珥大学时的系主任。
她教过陆珥,也仍记得这个眼睛圆圆的优秀学生。陆珥每年都是奖学金得主,聪敏好学,极其出色。
“她的成绩足以保研,我当年想让她读我的研究生。”系主任压低声音,感慨。
殷非异看过去。
“她放弃保研资格,直接工作了。”她说,“我后来才知道,陆珥家里不支持。”
她不想再过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想有足够的经济来源。
“我应该先介绍她到我公司做实习生。”系主任道,“对了,也不用去我公司,那时候我们跟殷氏有合作,如果她去了殷氏实习,工资更高。她可以半工半读,至少再读个研。”
“你说是不是,殷先生?”
殷非异依然看着陆珥,目光微微发暗。
半晌,他道:“可惜,过去的事,不能更改。”
作为白手起家的传奇,陆珥言之有物,坚定诚恳,风度气质俱佳,很难不让人喜爱。这场公开讲座非常成功,全场无人分神。
到了自由问答,座无虚席的大礼堂上便热闹起来,主持人的话筒跨越大半个礼堂,来回地传。
场上氛围极好,时不时有充满善意的笑声从人群中传来。
“真没想到。”有人低声嘀咕。
他是同样回学校的校友,陆珥的同伴同学许州。
他扭头看着左边的丁思甜:“哈哈,陆珥真厉害。”
“……”丁思甜从殷氏被迫离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她冷着脸,不言不语,抬起胳膊肘狠狠地给了许州一下子。
许州“嘶”地一声,眼睛一转,又看到了前排坐着的乔谨之。
他从背后给了乔谨之一下:“别看了!”
乔谨之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州俯身靠近他,压低声音斥责他:“看第一排,人家带家属来的——”
丁思甜也盯过去,看着乔谨之,心中五味杂陈。
许州半是想气一气丁思甜,半是真心实意地酸,道:
“丁思甜的前老板,殷氏总裁,那么多产业,你说……”
他越往下说,丁思甜的脸色越沉。
乔谨之笑了笑,打断他道:“她没那么肤浅。我也没那么肤浅。”
“……”丁思甜倏地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当场离席。
陆珥站在台上,没在意这个小插曲,只侧头倾听,道:“不好意思,同学,请你再问一遍。”
乔谨之依旧坐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看向陆珥。
前面第一排有人缓缓回过头。
他顿了一下,看得一清二楚,那是殷非异。
他身上穿的是跟陆珥风格相似、色系相同的西装,深邃得近乎墨色的夜空蓝。
但他的气质神情与陆珥截然不同。他面无表情,漫不经心地向乔谨之投去冰冷的视线。
“我刚才好像看到熟人了。”
一切结束,陆珥走向殷非异,随意道。
“是么?”他牵起她的手,道,“大概只是面善,并不重要。”
“可能吧。”她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他既然这么说,她就点头。
也许平行世界的确存在。
当陆珥站在食堂里,看到殷非异端起窗口递出的托盘时,她产生了一秒钟的错觉。
此情此景应当早发生过,发生在一天前,一个月前,甚至多年之前。
可他明明与此地格格不入。
当他低头看她的时候,说:“小心,来我身边。”
他似乎是觉得食堂并不安全。
不过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有人边吃边走,煎饼果子擦肩而过,差一点撞上来。
殷非异皱眉,但同学忽然福至心灵,由衷赞道:“般配啊!”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陆珥:“……”
哪里般配,陆珥看不出来。
她两手托腮,坐在餐桌对面,仔仔细细盯着殷非异的脸。
她常在心底用“锋利”这个词形容他。
他的骨相精美,轮廓深邃起伏,唇角眼角都是尖的,鼻梁高挺,眼神冷漠得像是伤人的刀,即便漫不经心地一瞥,也让人先噤声不语,退避三舍。
是遥不可及、无法触碰的那种人。
但陆珥不同,她的轮廓柔软,眼睛圆,鼻头圆,嘴角圆。
一看就是吃素的,走在大街上,会因为过于面善被人抓住“帮帮忙”,而她工作后才很久终于学会了拒绝。
她与殷非异完全是两个极端,并肩走在一起,大概是两个反义词组合在一起。是滑稽,还是精彩?
她困惑起来。
她的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五官,最终停在他的唇上,不再移开。
他知道她失神,但一秒、又一秒,那一点无意的清凉,逐渐让他浑身的血流烧起来。
殷非异喉结滚动,低声道:“看什么?”
她回过神,道:“我们长得不像。”
“……”殷非异沉默。
两个人没有血缘,何来相似的理由。
他从前没想过这些,但一旦被陆珥说透这一点,他突地不舒服起来,像她突然发现他成了异类。
他们之间的不同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更多不同。
他注视着她的脸,思考寻觅,她却低头。
“我脸红了。”她道。
殷非异看到了。
她不知脸红,露出来的耳朵,也慢慢染上粉色。
他充斥着阴霾惶恐的心,因为这点淡红,像剥开橘皮,崩出青绿的汁。
酸苦,涩然,心脏收缩着颤。
食堂中人来人往,不是饭店,仍有食客往来。
锅气从后厨漫进整个食堂,从顶到底,辣呛油腻。
她拿着勺子的手被他握住了。
她抬起头,在花花绿绿的招牌间,殷非异表情有几分肃然。
“我告白太晚。”他道。
如果早一步,在大学就相识,他本可以赶在所有对陆珥告白的人之前。
不该迟了那么久,当她回忆时,总能记得那些排在他以前的不相干。
她忍不住笑道:“不晚。”
他身后那个卖果茶冰激凌的招牌色彩斑斓,炫目耀眼。
可他却很郑重。
陆珥在这里,度过了她最仓皇孤独、无人可依的青春。
她在油烟里流汗,在纸笔中皱眉,也在书卷前展颜。在她成长的伊始,人生的路口,无人指点。
“我喜欢你,陆珥。”他道。
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爱你。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余生留在你的身边。”
他的告白已经太多次。
重复太多,没有花样,只有乏味的坦白。
“……”思及她过往那些被拒绝的追求者,他顿了顿,叹气,“如果是大学时期的你,会拒绝。”
现在也不过是在勉强应答。
他握住她的力道慢慢轻了,像是不要求回声的言语,只为了让她听见。
他的指腹从她手背上滑下来。
陆珥手背发痒,温度滑落的感觉,与失去相似。
于是,她一反手握住了他,道:“我也爱你。”
他心中一空,无意识攥紧了她。
陆珥结实地握住他的手,初次见面似的,上下摇了摇。
她佯装热情,却在笑。
她说:“你好,我大二那年来过学校的优秀企业家,殷非异先生。”
他们“错过”彼此的事,好像成了他的一个不甘的执念。
但一切都不太晚。
——你爱我,刚巧,我也爱你。
相识过后,总有答案。
第七十六章 76初见之地:“回家。”
苦涩似乎已经彻底褪去了。
像是从未有厄运降临,商场上令人不敢直面锋芒的殷总,一如从前,却比从前多了更强烈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