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误了这一场,接下来的工作即便加快了进度,还是往后拖了一些时间。
加班到晚上十点,工作才暂时结束。
陆珥拿起手机,点开不提示的消息看了一眼,发现殷非异在晚上六点找过她。
【一起吃晚饭?】
她摸了摸胃部,道:【吃过了。】
九九六公司有免费盒饭。涂芮说,那是牛马饲料。
她坐上电梯下楼回自己公司,信号暂时屏蔽。
她却仍低着头,看对话框中的对白。
她们上次对话的时间,是昨天晚上。
殷非异:【我爱你。】
【晚安。】
她的手指点在屏幕上,向上滑了一下。
这阵子,殷非异发的消息实在不算太多。很礼貌,很简短。
“叮。”
电梯门开了。
她低头看着手机走出去,凭着直觉左转,向公司走过去。
但有人在她身后叫她:
“陆珥。”
殷非异等在电梯间。
陆珥猛地回过头,愣了:
“……你怎么在这?”
高大的男人素来挺拔冷漠,但此时,却罕见地半倚在墙边。
他的脸色并不算太好,拄着手杖,却没有动。
殷非异站直了,他慢慢吐了一口气,道:“等你。”
她立刻走过去,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应该是腿很痛了。
她算了算时间,道:“你从六点就在等?站在这里吗?”
她的手落在了他的臂弯里,半是挽,半是搀,好像要把他半身的重量放到自己身上。
殷非异忽然笑了一下。
陆珥道:“笑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道:“我在装可怜,你有没有发现?”
“……”陆珥心道,不可理喻。
太明显了,她不可能没发现。但他自己说出来,还是让人于心不忍。
她能看得出来,他手背上的血管突起,浑身肌肉紧绷,很明显在隐忍疼痛。
“可以装,不要真。”她忍不住道,“你怎么能犯傻?”
殷非异淡声道:“做戏要做全套。只顾着自在,苦肉计没有效果。”
陆珥无奈。
他现在完全是明牌。这几句里,也完全没遮掩,她听出了怨言。
恨也好,怨也好,欺骗也好,他全都放在她面前。
扭曲着,像触手一般将她紧紧缠起来。
句句都是:不许走。
——不许走。
“我没有吃饭。”他道,“只顾着等你。”
“……”她复杂道,“没必要。”
殷非异走路有点不方便了,她努力把他往自己身上扶,却心知肚明,他完全没把体重往她身上放。
他只是紧贴着,纠缠着,触碰紧靠她……
依偎着走过这一段空白的走廊,灯光惨淡,他袖子上有淡淡的花香。
她忍不住嗅了嗅,想分辨这是哪里来的味道。
他手臂肌肉紧了一下:“嗯?”
她咳嗽,故作镇定道:“没事。”
殷非异眼神忽地冷下来了,他疑心有抽过烟的人经过他身旁,让他身上沾了恶心的味道。
可他不敢动,只僵硬地撑着。
这层大部分都已经下班了,他们两个走到公司外,门外一大捧花映入眼帘。
放在门外的红蔷薇,经过了四五个小时的等待,已经不够新鲜。
像已经开始干涸收缩的鲜血。
陆珥怔道:“你的?怎么放门口?”
他淡淡道:“我没有身份,只能放在这里。”
陆珥的秘书知道他们正在离婚,已经用看“前夫”的目光看他了。全公司上下都很戒备。
她心虚。
按说她自己的私事,也没道理跟全公司的人申明什么。大家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看老板分分合合谈恋爱的。
公私要分清。
“你下次别来公司了。”她道。
虽说他想登堂入室,但现在只是稍微说了一句,要个身份而已,她……
殷非异喉咙一干,声音哑了:“陆珥——”
她道:“我们在别的地方见面。”
想起他等的那四个多小时,她叹了口气,道:
“你等我,我进去拿包,跟你去吃饭。”
装可怜对她没什么用。
但是今天,她也很想跟他多呆一会儿。
大概是夏天还没结束,而她又刚剪了头发。
但高强度脑力劳动后,陆珥开始犯困了。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车内没有灯光,忽近忽远的明灭灯光直让人昏昏欲眠。
殷非异坐在她的身旁,寂然无声,身上有清淡苦涩的花香。
他的呼吸没有声响。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点头惊醒,又茫然地垂下眼睛,再次被黑暗吸住。
“……来。”
寂静的低语落在她的耳边,她的肩膀被人圈住了。
一歪一倾,她恍惚僵直,额角抵在他身上。
黑色的西装面料吸走了她眼睛里的光,她眨眼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衣裳,沙沙地碎响。
靠住了。
“睡吧。”殷非异在她的头顶呼吸,
该吻她的额头,抚她的后脑,轻轻地拥抱她、拍抚她。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有唇瓣,若有若无地轻擦过她的头发。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睡吧。你累了。”
她该栖息在他的肩上。
再也不离开了。
第七十四章 74明天:“如果没有明天。”
漫长湿热的梦境。
如鱼一般,她耳后生出赤红的腮线,翕张着,滤出能将人溺毙的温水。
陆珥是生下来便一无所有的动物。
这一生落到哪里,便在哪里生长。
顺着水漂摇漫散,觅食,排泄,追逐族群,落单,沾了雨甩脱,继续游弋。
活着成为食物,尸体成为食物。
——被巨兽囫囵吞进口中,滑过他的食道,落进胃底,被胃液分解。
胃底临近心脏。
她溺在令人发烫的潮水中,厚重的红肉将她包裹、挤压、摩擦。紧贴着胃底的心脏在跳动。
咚、咚。
他的心脏摇晃她。
是摇篮,也是消化。
死与梦相像,虚无是永恒的。
她不停地迁徙、抓取、获得,但在梦境中,能渗进她的躯壳,将她浸染冲刷的,只有幻觉。
恒久的孤独,珍稀的平静,和奇异的渴望。
渴望在烧灼她的皮肤,是渗进她每一寸皮肤的、无法洗净的盐酸。
极其微弱的痛,带来被称作快感的痒。
——再久一点。
她这样想着,但睁开了眼。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唤醒陆珥的,是薄毯搭到她腿上折叠的风。
目的地早已到达,司机不知何时回了家,车内只留下他们两个,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窗户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换气扇的低频的震动声从空隙传进来,安全出口的标志发着幽绿的微光。
她半梦半醒看到了殷非异的脸。
平素是纸一样的苍白,此时却被灯光映出青瓷似的朦朦青绿。
精致无暇,似鬼庙鬼相,不祥却移不开目光。
她莫名吞咽了一下。
“对不起。”她声音还没完全清醒,匆忙地坐直,没话找话,“你累不累?”
对比她睡着之前,他的姿势没改变半分,这么长时间,他的半边身体应该都被压麻了。
她过意不去,却见他唇瓣一动,好似叹气:
“你不该醒。”
他虚假地温柔着,掩饰贪婪和渴欲,只道:“继续睡吧。”
陆珥低头看向腿上的毯子。
车里冷气开得足,殷非异很久之前预想到她会冷,早一步用毯子盖上了她的腿,现在她背后甚至冒了汗。
她伸手掀开,却无意间碰到了殷非异的手。
他指尖滚烫,烫得她躲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她挨得太近了。毕竟是夏天。
她找到了恰当的理由。
但是她说不出口。
他的手指突然穿进她的指缝中,紧紧攥住她。指缝厮磨,他也在一片黯淡浑浊的绿色里倾身……再低头。
越来越近,像忽坠的天幕,灰绿的囚笼。
她无理由地一抖。
“再躺回来。”
他的手腕和她的压在一起,交叠着,慢慢按在了她的腿上。
轻软地薄毯无法阻隔触感,手指密密麻麻,陷落,滑动,停住。
她张了张嘴,看向他的脸。
他眼底反射着青绿的光,像蝶翼上磷粉的幻彩。
他低声道:“我冷。”
这是谎言。
他掌心的温度,已经要把她烫伤。
像梦境成真,他重新将她拖进湿热的浴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