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回忆道:“巧合?你之前说……”
“我在撒谎。”殷非异冷道,“陆珥,我不停地骗你。”
她不说话了。
“没有‘巧遇’,只有蓄意。”他握住她的力道越来越重,却又忽地一把将她的手甩开。
他站在原地,道:“我在想你。”
语义缱绻——语气恨得像要割出鲜血。
单方面的思念,只叫做痴心妄想,叫做病态的癫狂。
“……”陆珥嗫嚅道,“我们不是发了信息……”
她低着头,盯着他的腰腹,不敢跟他对视。
之前不是治得越来越好?怎么突然这样。但他现在跟之前确实有区别。
从前,怨怒时他恨不得跟她缠在一起,如两棵抱在一起的绞杀榕,根须缠绵,枝叶摇曳,共生共死彼此吸食。
但现在……
他甩开她的手,站的远远的,语气重一点,就让她不安。
他脱离了她固有的期待,变得陌生,变成了另一个距离遥远的人。
她诚恳而官方地道歉:“对不起,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我可以配合……”
“配合?”他突然上前一步。
身高压迫让她本能往后一仰,但这一步却让他笑了。
他道:“陆珥,我理智地追求你,你却越来越害怕我了。”
“没有。”她立刻反驳,“我只是……呃,想看着你。”
她说的是违心话。
她不得不承认,他完全看透了她。
当殷非异成为“殷非异”,就不再只是她可怜的受害人。
但这话一出口,她的脸侧忽然贴上了一只手。
他掌心宽大,手指修长,轻松覆盖她半张脸,拇指搭在她的眼角下。
下睫毛被他的指尖压住了,她下意识眨了几下眼睛。
他的手好凉。
他身体还没养好……
但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眼看他。
她甚至不敢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拂到他的手上。
“想看我,怎么不看?”他忽地低下头,在她额角轻轻一嗅。
她看到,他喉结动了。
她僵硬起来,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没有喝酒。”他的声音却越发沉了,“但你的脸,一直是红的,陆珥。”
“因为那个送你出来的年轻男人吗?”
陆珥头疼,她哎了一声,僵道:“别污蔑人,我跟宋昇刚认识……”
“别在我面前叫别人的名字。”殷非异脸色一沉。
他沉声道“健全,年轻,优秀,体贴——”
“殷非异,你误会了。再说,我们要离婚的,你不应该想这些事。”她皱眉。
离婚这词一出,他不说话了。
空气中浮动着灰尘,飞蛾砰砰撞向灯。
“你去开车。”他安静下来,轻声道。
她抬头看他。
不是有司机吗?
殷非异唇角一扬,他凑到了她的耳边:“这段路没有监控。你去开车,杀死我吧。”
“——我躺在你的车轮下。”
她张了张嘴,睁大了眼睛。
“一劳永逸,你我此生不必相识了。”
怨鬼向她低语,气息萦绕在她的耳边。
她说不出话,过了几秒,她的眼眶渗出淡淡的红。
她可怜他。
又恨他。
殷非异的心里忽然颤了一下,久违的痒抓心挠肝,强烈的愉悦感和渴望漫上来。
他情不自禁地微喘,放在她脸侧的手动了动。
唇瓣靠近她的颈侧,他试探着印上去,道:“你要哭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她心里才只有他。
她总想让他从那场事故中走出来,但只有那个血腥惨烈的地方,是他们交.媾缠绵血肉相融的温床。
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愿意……
但他被她推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就当我铁石心肠。”
“但你对我说这个,是要我的腿、要我痛苦,还是——想做了?”
殷非异倏地默然。
半晌,他伸出手,试图帮她抚平她肩上的褶皱。
陆珥顿了一下。
他抚摸一次,又抚摸一次,忽地滑走。沉甸甸的摩擦消失了。
他平静道:“我全都想要。我要你像我一样,要你失去理智大哭大怒,怨恨我、诅咒我、报复我,不死不休……再绝望地躺在我的身上。”
“最想要的,是你爱我。”
她像被烫伤了一样,移开了目光。
她需要极致的冰凉,才能不因这热度受伤。
“可是,我的追求,你不在意。”殷非异道。
他整理好她的衣装,又整理好自己的衣摆。
这样他们两个看起来就是平等的。一样的理智平静,一样的完整健康。
疯子的手段,已经没有半点用处了。
“我猜,你说你喜欢我,是假的。你只是那天看我太可怜,心软了。”他道,“我很痛苦,你知道的。”
“……”她抿唇,“不是,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二次告白了。
但是殷非异无动于衷,他没再看她,只道:“到此为止。”
太虚假了。
怎么会有这种喜欢?
殷非异最初见她,在病房中。
仅仅凭着几分执念怨恨,就已经无意识地,渐渐连连退让。
他从没有这么铁石心肠,刀枪不入的“喜欢”。
他打开车门,道:“上车,送你回去。”
他背对着她。
殷非异似乎是完整的,从未经过从前的事故。
他高大挺拔,肩背平直宽阔,不会为任何人与事动摇。
示弱,伪装,谎言,曲意逢迎,都只是手段,伤不到他一分一毫。像刚才,装得再痛苦,一转头,也不过冷漠地说句“到此为止”。他兴味索然地罢手,改日再“玩耍”。
将她缠绕麻醉、带入梦境的,是长满鳞片的蛇腹。
他是个强者,有毋庸置疑的能力——只要他想,便可以随意伤害她。
她怎么配可怜他?
无论如何,陆珥不能相信他是弱者。
他永远也不会成为从前那个需要她的“被害人”了。
——又或许,他从来就不是可怜人,她只是自我安慰,制造了一场错觉罢了。
可是……
她腹中有个内脏突兀移位,变得不舒服。
她走到他身后,低声说道:“我希望你一切都好,是真心的。”
他依旧扶着车门,没有给她眼神。
他道:“我分不清。喜欢我这种话,如果不是真心,也不用说来骗我了,我明白。”
她叹了口气,道,“这也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
轻慢冷淡,并不温暖。
她总是记起那些跟他贴在一起的瞬间。区别明显,让她越来越不舒服。
他肯定是“好了”,可为什么还在耍她呢?
陆珥怀疑这是一种救赎他的“疗法”。
得不到的玩具会记一辈子,得到了的玩具会扔在玩具箱里。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想让他彻底好全。
如果他希望得到一些什么,她大可以先给出去。
陆珥按了按心口,鼓起勇气,吞吞吐吐地为“喜欢他”作证:
“如果不是你……”
“我不会结婚的。”
空气忽然凝固了。
按在车门上的指尖失了血色,他侧头看向她。
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她脑子里不停闪回着殷非异一次次的告白。
他告白过很多次了,恨也坦白了,爱也告诉她了。
跪也跪了,做也做了,吻也吻了……她说这点不疼不痒的话,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含糊地说:“也不会跟别人做。”
殷非异喉结动了一下,他眼底有一些东西翻起来,又紧跟着被压了下去。
他放开车门,忽然发现自己的袖口有褶皱。
他解开袖扣,又扣上,再解开。
他理智道:“那是赎罪,你说的。”
“……”陆珥无法反驳。
她确实是为了赎罪。再诚实一点的话,其实那时候他们彼此都不了解,殷非异的长相、气质实在是罕有。
恐怖,凄厉,又如艳鬼一般惨淡癫狂、精美绝艳……才让人又怖又怜。
她又不说话了。
殷非异等了一会,突然发现袖扣脱线了。
他把那玩意拽下来,声音更冷淡了:“不必绞尽脑汁,骗就骗了。”
他心里早有准备。这类短暂希冀的妄念常常出现在梦里,醒来就都会明白。
他不是无法接受现实的人。
“没有。”陆珥想到了,她说,“你摸我的脸,摸我的头。”
“那个时候……我……”
想到了妈妈。
感觉到了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