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度秒如年了。
夫人……陆小姐……夫人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从前她都是坐在殷先生旁边的。
现在一换位置,他忽然有种领导检查的紧张感,开车开得越发谨慎,表情也变得专注了。
殷非异却不说话了。
陆珥硬着头皮盯着前挡风玻璃,两手握着安全带,仔细听背后的动静。
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仿佛后排完全是空的。
但她背后一阵阵发毛、冒冷汗,仿佛直觉已经先一步告诉她……
后面坐着的那个苍白的影子,不是人。
是盯着她的怨鬼。
车内寂静得要结冰。
“对了。”陆珥打破冰面,道,“呃,你来找我做什么?”
殷非异并不说话。
过了两分钟,他缓缓道:“年轻气盛,健康机敏。”
陆珥一愣:“啊?”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但车窗已经升上去了,她完全看不到车窗后的人。
不知道殷非异是什么表情,她坐立难安,挪了一下,看向窗外。
她小声道:“什么?”
殷非异道:“宋昇……东南亚有产业,初生牛犊,异想天开。”
陆珥又愣了:“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个男生的名字?”
她今天刚认识,难道殷氏跟宋家有往来?应该不会吧?
他的指关节忽地白了。
“男生?确实,年轻。”
“……”陆珥感觉自己没法接他的话了。
说人家异想天开,像是贬低,但初生牛犊是好话吧?
她想了想,中肯地说了两句:“刚毕业的小孩,不过很优秀,他家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
她详细地给他解说:“我听说宋昇在大学期间就在家里帮忙,很有想法——”
说到一半,她听见沉闷的“砰”声。
“手机掉下去了?”她下意识扭头往后看。
殷非异冷冷地说了一声:“别管它。”
“……”陆珥只好说,“我管不了,这个位置捡不到……”
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一只手忽地从后面攀上了她的椅背。
惨白的手指极其修长,骨节分明地凸起,指尖轻轻点在她的肩上。
太轻了——
她一个激灵,误以为……蜘蛛足肢,攀上她的肩头。
殷非异很有礼貌,好久没主动触碰到她了。
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的触碰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从右边颈侧向下,连着半边身子都像被注入毒素,她僵着变蓝,一动也不能动。
“怎、怎么了?”她生硬道。
明明他的动作极其轻微,甚至算得上极有礼貌,但她总觉得……趴在她肩侧的那只苍白的手,手背上生出了几粒滚圆的眼珠,像葡萄似的密密麻麻堆叠,没有眼皮,赤裸转动,死死盯她的脸。
但那只是一只……很漂亮的手而已。
他抚摸过她。
从头顶,到脚踝……
乃至隐秘的、更深的每一处。
她知道这只手有多大的力气。
她吸了一口气,长久地屏息。
这样或许可以缓解压力。她专注于自己的心跳,清空大脑……她脑子简直像一个糊烂斑斓的调色盘,又黏又稠,深深浅浅,一塌糊涂。
他的指尖忽地向前迈了一步,落在了她的锁骨窝中,衣领陷下去一点。
隔着衣服,一层布。
没有直接接触,只是有一点点压力,没有任何肌肤摩擦的质感。
她咬住嘴唇,垂下眼睛。
“这件衣服,合身吗?”他问。
“……嗯。”陆珥发出短短的鼻音,没张嘴。
这衣服是他送的那三箱中的一件。
想到这里,她紧急地侧头补了一句:“谢谢你。”
她的呼吸毛茸茸的,热而微潮。
距离太近,洒在了他的指缝中。
陆珥差点出声。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猛地紧了一下,指尖陷进了她的皮肤。
若他的指尖足够锋利,力道足以刺破她的皮肤,像肆意狂长的竹根一般,从锁骨窝向下蔓伸,栽进她的心脏中吸食。
它需要水源。
她猛地咽了一下口水。
但那只手收回去了。
他平静道:“我没有坐稳。”
刚才确实转了个弯。
“……”陆珥点头,表示理解。
“这是回家吗?”她轻咳一声,又看窗外。
到了晚上陆珥有的时候会认不得路,司机不开导航,她认不出周围的景物。
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右臂,有点麻。
被他勒住那一瞬间的惊慌,仿佛还留在躯体上。
殷非异往后靠回座位上,摆脱勉强凑近她的姿势,按住了膝盖。
过了一会儿,他,道:“去东南亚。”
“……啊?”陆珥猛地回过头,在座椅的缝隙间张望他的表情。
“现在?去那干什么?”她道,“我明天九点还要开会……”
但在她的注视之下,殷非异一直面无表情。
道旁路灯交错着投进光和影,闪烁着勾勒出他锋利的轮廓,莫名令人畏惧,仿佛距离感越来越强。
但她的心头却莫名地跳,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忍不住越说越低声,直到说不下去了。
她叹了口气:“……殷非异……”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向他服软,可能语气有点软了。
殷非异看都没看她一眼。
他慢慢道:“听说,你要跟新欢,去东南亚建厂。”
陆珥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她要去建厂,怎么她自己不知道?
这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殷非异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没否认。
新欢,果然——
他却笑了一下,道:“陆总。”
“你若想要这个……”他抬起眼睛,对上她自缝隙中窥视的目光。
她闪烁着移开眼睛,仿佛是心虚了。
他冷笑一声,道:“不必劳累,甚至不必开口。”
“我送你,三个,够不够?”
新欢年轻又如何?
他指尖收紧,吞下口中的怨毒。
可笑。
她张了张嘴,他看到她的口型了,又是一个“不”。
一个令人憎恨的,遥远的、愚痴的、令人生厌的不。
他的脏腑翻腾着,一会儿绞痛,一会儿又闷闷地透不过气,他想大口呼吸,又几乎呕吐,他下意识按了一下胃部,吞咽,喉结滚动。
“陆珥。”他道,“出了国不代表万事大吉,自由自在……”
“东南亚而已,没有那么天高海阔。”
她道:“我还没……”
“陆珥。”他叫她。
明明这个名字常常从他口中吐出,但此时此刻,却突然令她害怕起来。
她噤声。
殷非异眼中的怨恨再也无法压住。
他道:“——别想着摆脱我。”
第七十一章 71蓄意:“从来没有‘巧遇’,只有蓄意。我在想你。”
后面有辆车开了远光灯,刺目的灯光瞬间凑近,贯透整辆车,也照亮了他的眼。
一霎闪烁,凝结欲滴,牵着丝,粘稠地粘在了她脸上。
陆珥忽然觉得被看得又痛又痒。
中毒了。
她摸了一下脸颊,嘴唇动了动。
他说,别想着摆脱他……
陆珥道:“我没打算潜逃。”
在他要求之前,她没打算逃跑。
“是误会。不知道这是哪里的传言……我还有罪没赎,怎么敢……”
她慢慢地解释着,甚至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
但不知为何,随着她轻声细语,殷非异的胸口却突然剧烈起伏起来。
那抹黏在她脸上的视线断开了。
他侧头看向窗外,说:“——停车。”
陆珥愣了一下。
司机却闷声不语,如言照做,开下了快速路,停在路旁。
“怎么了?”她朝后看他,道,“你晕车了?”
司机匆匆下车,后排车门打开又砰地关上,她一回头,衣领中忽然灌进热风。
她身侧的车门被打开了。
殷非异扶着门框,一眼也没看她:“下来。”
“……”陆珥无语。
半路把她赶走?倒也不太意外,只是不知道这里离她公司多远,打车方不方便。
她慢吞吞下车,还未站稳,手腕被一只手猛地扣住。
她被拉到人行道上。
花砖鼓一角,她踉跄了一步,匆匆仰起头,只看到他紧绷的下颌。
这里的草木也修剪过,流着苦涩的汁水,像是他身上传来的。
近在咫尺的一味……令人晕眩的毒药。
他忽然道:“我们常常见面,你明白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