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厘米高的小发财树,长势喜人,叶子油绿。
上面还挂着花里胡哨的发财符。
今天是休息日,都休息了。
陆珥踩着拖鞋下楼拿外卖,电梯里挤满了人,正是饭点。
挤在她身边的是个齐刘海的女生,之前她们就常常碰面,陆珥跟她聊过,知道她是楼上996的职员,还是她们A大的校友,应届生,小学妹涂芮。
“陆总,今天吃什么?”涂芮道。
陆珥道:“点了米粉,你呢?”
“老一套,小碗菜。”涂芮无奈道,“本来我想自己做菜带过来的,但是今天不舒服,每个月都有几天。”
“辛苦了。”陆珥只好说,“下楼我请你喝奶茶。”
涂芮摇头:“人太多了……”
“点外卖好了。”陆珥道。
几句闲话间,一楼到了,电梯门一开,人像企鹅往外涌。
不管什么人生阶段,还是要积极吃饭。
刷卡才能进,所有的外卖都在楼下,外卖柜里塞不下的就放在架子上。
陆珥把自己的外卖拿起来,旁边涂芮又“嘿”了一声:“巧了,就放在你旁边。”
陆珥随口道:“大概是一个外卖员接的单。”
“有可能……”
闲话到一半,忽地被打断了。
“陆珥。”
陆珥猛地回头。
——是好久不见的陆父。
“出名了,都接受采访了。”陆父等了很久,一边说,一边瞪着眼。
陆珥看着他穿过忙着找饭的人群,饭香味混杂在一起,忽然有些恍惚。
高中的时候,她经过食堂的时候,常看见许多同学的家长隔着栏杆给自家孩子送饭。
她羡慕过,不过当时心里想念的人是妈妈。
至于陆父……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陆珥示意,“有保安,你看到了吗?”
她把公司搬过来,就是因为这里安保齐全,她绝不会有危险。
陆父头发彻底白了。
她以前听某人短时间内白了头发,还以为是戏剧化表达,没想到是真的。
不过这白头发肯定不是为她长的,她只轻轻地瞟了一眼,道:“离我远一点,我会叫保安的。”
“这老头谁啊?”涂芮本来想上楼的,这时候也停下来了,站在陆珥身边防备。
陆珥道:“这是我父亲,你……要是不麻烦,等会帮我尖叫几声。”
“……”涂芮立刻意会了,清了清喉咙,做好准备。
陆珥笑了一下。
陆父眼皮松弛,显出老态,遮住了不善的目光。
他也看见保安了,他心里一清二楚,对陆珥动粗不可能。
但他这回是来示弱的。
他道:“你从小就恨我,这么多年,连爸爸也不叫了……”
陆珥无奈地站在那,换了只手拎米粉:“别说这些,你最好出去,不然我会让人请你出去。”
“咱们毕竟是父女,陆珥。”陆父道,“我这辈子没对不起你,我供你上大学,帮你买房子,这么多年你一分钱也不往家里拿,我什么都没说过——”
陆珥颇觉无味。
她思索了一下,点破他:“你演这一套,要多少钱?你儿子又需要几十万?”
涂芮刚迟疑了一下的眼神顿时清醒了。
哦!啧。
“别跟他废话了,这老头……”涂芮忍不住举起手招呼保安。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陆父忽然大喊一声,“你救救我吧!”
这句话在挑高的大厅里起了回声,吸引众人目光之时,他对着陆珥猛地跪了下来。
正是中午人来人往的时候。
陆珥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陆父咚一声磕了下去。
一个响头。
涂芮都下意识避了一下,怕被老头磕头借寿。
这实在是奇景。
三秒钟空荡的寂静过后,各色眼神开始四处跳动了,嘤嘤嗡嗡的八卦声开始响起。
陆珥偏偏昨天刚被采访,成了名人。
她听见了她自己的名字,也听见了九鹿。
“……可怜……她爸爸……”
“狠心……”
“……难怪,这么年纪轻轻的女人……”
“细思极恐……”
陆父是专门来整她的。
陆珥明白了。
眨眼间老头又在地上磕了两个头,看起来被整治得不轻,陆珥原以为自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倍感煎熬……
但她忽然想起了婚礼那天,殷非异逼着老殷总磕头的样子。
那时也是众目睽睽,他心安理得,叫她也受着。
是欠她的,是对她的小小赔礼而已。
她一下漏了半声笑音。
陆父的表演戛然而止,抬头盯着陆珥,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他已经开始稀疏的牙齿在嘴里嚼磨,咯吱作响,像牛似的喘着粗气,却坚持道:“你爸爸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陆珥!”
“……”涂芮非常不自在,左看右看,忽道,“你拍什么呢!你!”
她猛地冲到旁边一个举起了手机的人。
“哎,你别动我手机,我自拍怎么了?!”
涂芮大怒:“你这人怎么……”
陆珥眼看着闹剧越来越多了,她淡淡忽略陆父,在他声声意有所指的哀求中,走向保安:“查一下监控,我要看每一个偷拍的人。”
“……”跟涂芮撕扯的那个偷拍者哑然,见陆珥来真的,只好烦躁道,“行了行了,我删了行了吧!”
陆父眼睛一瞪,见陆珥走得更远,他只好一骨碌爬了起来,追在陆珥身后:“陆珥!陆珥!”
他又哐一下跪下了。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道:“麻烦你们把他带出去,以后不要放进来。”
保安赶紧应了一声,管好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好戏了。
但在他们行动之前,有两个西装壮男从大门进入,快步走向陆父。
“你们是什么人?”保安诧异。
陆珥扭过头,一眼就察觉出熟悉的气质。
果不其然,在陆父被这两人按住提起来的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殷非异。
他右手拿着黑漆手杖,肩上描着一层黯淡的光,更显得脊背笔直,身姿挺拔,冷峻……遥远。
陆珥沉默。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可能又是凑巧。这巧合,也未免太多。
她正深思,殷非异道:“堵上嘴,带出去处理。”
保镖应是,陆珥心里跳了一下。
这话说得像是拉出去斩了。
眼看闹事的都平息,没热闹可看了,该溜走的人也都溜去吃饭了。
涂芮溜到陆珥身边:“你老公。”
“……”陆珥一噎,压低声音道,“我们正在离婚……”
老公这个词太炸耳,陆珥从来没叫过这个称呼。
她满心希望殷非异没听见涂芮的这一声。
但殷非异却向她们走过来了。
陆珥背后汗毛竖了一下,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她赶紧道:“谢谢你帮忙。”
殷非异态度很冷,道:“不谢,只是碰巧。我来这里见人。”
“……”陆珥心理负担小了一点,点头,“好巧。”
殷非异微顿。
她看着他下意识摩挲手杖,目光被他修长惨白的手指吸引,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他好像在忍耐着什么。
她低了低头,却听见他又道:“不上楼吗?”
陆珥回过神来,跟保安交代了两声,让他们把监控调出来保存,便跟着他上了电梯。
说来也奇怪,下来的时候满电梯都是人,上去的时候,却只有陆珥、涂芮和殷非异三个人。
限乘二十人。
她仰头读者电梯轿厢内的提示,提着米粉。
只几秒的安静,电梯数字快速往上跳。
殷非异突然道:“……男人的膝盖,一文不值。”
陆珥回过神,咬了一下唇。
涂芮悄悄看了看左边,再悄悄看向右边,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缩小存在感,听见温柔的陆总“嗯”了一声。
层数又往上翻,殷非异语速冷而果断:“令人作呕。”
“……”陆珥往那边转了一下眼,跟涂芮对上了眼神。
涂芮尴尬一笑,陆珥便也尴尬一笑。
殷非异没收到回音。
他喉结猛地滚了两下,压抑道:“陆珥……”
“叮!”
二十三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陆珥快速一迈,跃出电梯:“我先走了!你们忙!”
涂芩惊愕:哎?
你们夫妻两个干什么!快把你老公带走!
“……”
殷非异欲说出口的话停了。
他无声颔首。
陆珥保持着脸上的礼貌微笑,盯着金属灰的电梯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