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皱眉,她不知道怎么了。
让他看个医生,就这样让他难过吗?她想拽他的袖子,他却闪开了。
她只好道:“别这样,我只是想帮你,我希望你好起来……”
他不是要她救他么?可是她救不了他,她得带他看医生,解决这种不合常理的依恋,重新恢复健康。
“为什么希望我好起来?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殷非异审视她,“你又要做功德,当菩萨?”
“……我……”陆珥无奈道,“殷非异,你很好,你是个好人,不应该这样。我只是……”
她只是想让他好起来,也顺便救出她自己。
他在这样“表白”下去,要把她拉下水了。
“说我是好人……你是第一个。”殷非异的指尖抽搐了一下。
天旋地转,他扶了一下额角,又一次躲开她拉他衣袖的手。
“可我恨你,是真的。”他的舌尖被刀锋切割得褴褛,烂的一条一条,张口便掉下碎肉和血泥。
他嘲讽道:“我恨你,我恨不得带你一起去死,你这辈子不可能摆脱我,这是你该受的,永远逃脱不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陆珥叹了口气,“我明白的。”
她竟这么平静。
殷非异忽地明白了:“所以,你看房子,是又要搬出去了?”
“原来,你是想远离疯子了。”
第五十七章 57爱人:“……是。”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珥说。她坦荡地承认了。他……
“……是。”
短暂的沉默之后,陆珥说。
她坦荡地承认了。
他的右手手无法自控地颤,被他握成拳,紧紧按住。
可陆珥还有下文。
她平静地通知他:“我没办法跟你相处。”
一只箭射入他的眉心,将他的头颅贯穿。殷非异一晃,眼神突地涣散。
他脸上现出不合时宜的茫然,嘴唇微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没办法跟他相处。
……绝情到这种程度的话……一字一字从她口中吐出。
将他钉死。他心灰意冷。
陆珥——
她不愿意跟他纠缠了,她难以容忍,哪怕只是见到他。
他脸色惨白,眼眶却充血了,仿佛要翻出嫩肉,爬出乌黑的黏液。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他从未如此费尽心机。
他骗着,瞒着,怕着,捧着。
他跪着求她,伏低做小,无可奈何地吓她,又不敢真伤她,软的硬的,他用尽一切办法。
他尽可能满足她,物质给了,耐心给了,他想扶持她的事业,想加入她的生活,想偷窃她的情感,可她什么都不要。
——她对他说这种话。
她又要走了。
这是一个固定的结局,即便给她选择一万次的机会,她也要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
“……原来如此。”殷非异艰难地说话,他的声音都变了,哑得像被火烧过,“我……不配。”
是他这个人的问题,人错了。
可他立刻又笑:“没关系。在这里,你逃不掉的,陆珥……”
殷非异离开了他的轮椅,却不是站起,而是僵硬地跪地。
他的腿已经被截掉,只剩下假的。他的意志也被她彻底击垮,成为失去理智的疯子。
殷非异控制不了大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他忘记了这些日子的怎么学的走路,拖着腿,跌跌撞撞地、像从坟墓中爬出的残尸,膝行向前,畜生似的攀到她膝头,将她的腿牢牢抱住。
“……现在,杀了我。”他道,“杀了我,你才能独自快活。”
巨蟒将她绞杀缠绕,陆珥感觉自己的腿上的肉都被勒得变形。
她看得出来,殷非异几乎要疯了。
他眼眶猩红,神情却像结了冰,她分不出这是因为憎恨,还是因为……他要哭了。
泪也是冻住的,像解冻的海水推开冻结的冰凌,叮叮当当砸在礁石上,是碎冰,锐得像伤人的刀。
陆珥清空脑中滑稽的想法:他不会哭的。
她垂头道:“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聊?”他重复道。
这个在外人面前令人畏惧的男人,此刻像被虫蛀空的尸首。额角的血管神经质地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回到平稳的情绪中,免得将她惊走。
可恨意不停增长,他道:“陆珥,在聊之前,你已经否决我的全部。”
“……”她叹了口气说,“我想帮你。”
“留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直到我死掉……我只要求你做这个。”殷非异说,“你看着我。”
他的语气像食人前最后一次的提醒。
陆珥稍有畏缩,眼神游移,不自觉地抠着手指。指甲反复刮擦,带来的痛感让她稍微振作清醒。
必须说点什么。她习惯回避冲突,上一次无法忍耐时,她选择了离开。
但这一次,她环顾四周,只见墙面都开始扭曲,将她的真话全部从肺腑中压出。
她将自己强行固定在原位,用尽此生的勇气坦诚沟通:“我做不到。”
“你现在的一举一动——让我害怕,我感到……惶恐。”
她的指尖终于被锐利的指甲划破了,倒刺撕开,涌出血。
猩红的液体冒出,怼在他面前,殷非异突然心里扯了一下,拢住她的手,不让她继续自虐。
她的血液像甘美的糖,他本能地凑近,嗅闻、舔舐,将她的指尖含进口中。
……凭什么,他做了这么多,竟只是让她痛苦。
他昏昏沉沉,咬她的指尖,恨不得将她的手指吞进腹中,直到感到她因为疼痛而屈指,才将她吐出。
他歇斯底里,却因为跪在那里,声音低得听不清:“怕什么?凭什么怕我……陆珥!”
她闪躲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他伏在她的膝头,仰头,“你现在说清楚。”
“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别这样,我知道,你是在恨我。”陆珥低声道。
他不该对她这样的。
沉默像是一瞬间来临的。
窗外的白沙,像已经落了一整夜的雪,但只有等人看到的时候,才能意识到雪吸走了所有的噪声,世界过于寂静。
她连他的喘息声都听不到了,莫名紧张起来。
可被他抱住腿,握住手,她无法移动。
殷非异忽然道:“恨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她顿住。
“拥抱你,亲吻你,取悦你,欲望永不停止……”他低声道,“哪怕是疯子,也不会这样‘恨’一个人。”
陆珥默默点头。她明白,他的依恋是异常的。
她毁了他。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看不到她的眼睛,他却清楚她很不安,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逃走。
“……”他喉结上下滚动,僵硬地张开嘴,“我又要向你表白。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陆珥偏过头:“不、不用……”
“不是恨。”殷非异说,“陆珥,是爱。”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陆珥不由自主地替他寻找个合适的借口:“这个其实……”
只是一种情感的错置,大脑为自我保护可以编造的幻觉……
“——当我是个正常人。哪怕在你心里,我只是个恶心的蛆虫,此时也是理智的。”
殷非异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比怨毒的恨意更轻易。心口不必背道而驰,只需要张开嘴,话就能自动流出。
“陆珥,如果你想要救我,留在我身边,”他道,“——允许我‘爱’你。”
他一直很清醒。
——又或者他早就疯了。
陆珥无言。
她不喜欢听这种话。
有什么意义?一味的沉溺在幻觉中,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她脊背弯了:“……对不起。”
“殷非异,你还是照顾好自己……‘恨我’更好。”
只有“恨”才能时刻提醒彼此,回到真实中。
人间即是地狱。
一切都是引人发笑的荒唐和谬误。
殷非异这样想着。
他从一开始便不该学什么“爱”人,她要求他恨他。
……便该如她所愿。
陆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目的没达成,殷非异坚决不去看心理医生。
他声称自己没病。
……
但是陆珥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坐了一会儿,心情竟然莫名其妙地变好了一点。
她努力过了,沟通过了,虽然对方不配合,没沟通出结果,但是陆珥感到自己进步了。
她没有逃避,直面问题,这跟一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比起来,她心里舒服得多。
该说的她都说了,其他的,她管不了的部分,也就放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