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能见到她吗?”陆珥坐在窗边,问他。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像水,像镜。
殷非异心里战栗了一下。
他面上不露毫分,继续骗她:“我先问问她。”
陆珥双手抱胸,看他打电话。
明知真相的她若有所思:这就是看表演的心情吗?
他演技挺好的,可以去做演员了。
“……嗯,照顾好她。”殷非异挂了电话,转向她。
陆珥快速地垂眼。
他应该又要说“不行”了,毕竟廖平真在国内,他怎么可能带她去看望。
陆珥有替别人尴尬的毛病,她心里知道他要说谎了,不太忍心盯着他。
殷非异察觉到了微妙的变化,本欲说出口的谎言忽然停了。
他仔细打量陆珥,从她的身体姿态,看到她的耳朵尖。
刚才她盯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这感觉越来越明显。
直觉让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思量再三,低声道:“陆珥,你看着我。”
陆珥抿着嘴唇,眼神晃了一下,匆匆跟他对视又挪开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撒谎的是她,怎么她自己躲躲闪闪的。
她把目光转了回来,往上一瞥,盯着他的眉心。
这是她最近刚学来的小技巧,害怕跟别人对视的话,盯着这一块就好。
她怕看着他的眼睛就立刻破功。
“唉。”他叹了一声。
他看出来了,她这么心虚,大概是发现他撒谎了。廖平真已经回国的事,到底谁告诉她?
是昨天那些体检的医生?等会他再查问。
继续拿出丑的地方往她面前放不是明智之举,殷非异的谎话到了嘴边,立刻转了个弯。
他矫饰道,“你明白的,我不想让你见到我母亲。”
不认,不提,他的“错误”就从未发生过。
他说着苦衷,用表白覆盖欺骗实质:“我们的婚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有变……”
他低姿态地说:“别对我太残忍了。”
陆珥又低下头。
她寒了一下。
嘴上说得这么动听,但殷非异眼睛里的贪婪与欲望,像要滴血似的,瞬间就要冒出来了。
鬼装人,陆珥见过的。
但鬼将自己伪装成小狗了。他借着极其弱势的柔软皮囊,说着近乎卑微的言语,竭力装可怜,但他目光里的垂涎……越发明显,漆黑的眼睛里透出的是红色的血光。
陆珥几乎能想象到,如果她被诱惑靠近,摸到的不是小狗热乎乎的软肚皮,是诸多团成一团冰凉滑腻的触手,以及缠上来绞杀的吸盘和牙。
他的目光粘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陆珥匆忙抹脸,借着摩擦的动作,将黏在她脸皮上的视线擦掉。
但这视线擦不掉。
殷非异的目光又黏在了她的手上。
像有肥大黏腻地蛞蝓在她的指缝中推挤蠕动,探着头咬她的指尖。
陆珥不自在地甩手,说:“可是……”
他打断她:“风景很美,可以在这里度假。”
殷非异缓缓地喘了一口气,轻声告诉她:“我什么也不会做的。”
男性结扎手术只需要不到半个小时,但手术后,恢复期至少要半个月。
然而……陆珥扫了一下他搭在膝上的长指,还有嘴唇。
他有很多“办法”。从昨晚的状况看,他能做很多。
禁欲期禁不了他。
陆珥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闷声道:“我们回国吧,如果见不到你母亲的话,我想回去上班了。”
挣钱是第一位的。
她实在不想每天无所事事,只能对着他。
而且,她想买个房子。
陆珥想给自己制造一个家,转移下自己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陆珥的家,几度即将成为现实。
她之前买过一间小房子,虽然后来卖掉了,但是她心里知道,一个家需要什么。
坚不可摧的防盗门,确保安全的电子门铃,一盏灯,一张床,再加柔软的床品,锅碗瓢盆,洗浴用品,仅此而已。
只要能躺平,她就能得到平静和幸福。
殷非异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东西,肯定不是她家里该有的。
她默默浏览房源信息,准备在公司附近选一选。
但是殷非异又开始拖延,说私人航线开通需要时间,不能立刻回国。
陆珥其实可以自己买票走。
她看了看殷非异,却见他提议:“要去博物馆吗?”
陆珥:“……”
他查了旅行攻略,准备用旅行游玩留下她。
见她不回应,殷非异无可奈何,道,“我知道,你喜欢自然风光。”
他记得陆珥从前每个月都要郊游、徒步,在野外晒太阳。
但是现在的他没有这个能力。
他道:“如果你想去野外的话……我可以雇佣向导,带你去玩。”
陆珥立刻拒绝:“不用。”
这把他弄得也太委屈了。她道:“你呢?”
殷非异说:“我在停车场等你回来。”
“……”这话说的,她都有点不忍心了。
她把手上的手机放在桌上,殷非异状似不经意地一扫,眼神一动。
她想买房吗?他有几栋可以送给她。
但在他提出赠送之前,陆珥却说出了他想都没想过的话:“要不然,我陪你去接受心理咨询?”
殷非异僵住了。
他盯着陆珥的神情,脑中思绪翻腾,像烧红的铁水当头淋下,一瞬间竟然无法呼吸了。
她在想什么?她真的觉得他有问题吗?
陆珥想起了他从前抵触乃至暴怒的态度。
可那是因为殷非异的竞争对手们会用这个打击他。
她映着他僵硬的神情,眼神怯了一下,小心地劝他:“这是在国外,所有人都不会知道,没关系的。”
他的眼睛一点点黯下去了。
他叫她的名字:“陆珥。”
他绞尽脑汁,做了这么多。然而……
“你是真的认为,我疯了。”
陆珥赶紧摇头:“不是!你很正常。我是觉得……”
她仔细寻找着措辞,说:“你需要理清真实想法。”
她已经努力表达了,但殷非异的神色却越来越冷了。
他脸上那些伪装出来的表情撑不住了,呈现出他本真的模样。
陆珥忍不住往后仰了一点,拉开距离,抵消他的冷漠给她带来的压迫感。
她谨慎地看着他,轻声说:“殷非异……”
“什么是假的?”他忽然问她,“陆珥,你告诉我,什么是假的?”
“……”
她知道答案,但咬着舌尖,并不说话。
从她的眼睛里,他能读出答案,她似乎是怕伤害到他。
……真善良啊。
殷非异的唇角牵起来了。
他的外表很好看,虚假的笑容也足够动人,但因为他不含人类情感的眼睛,观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低声道:“你屈尊降贵,以正常人的理智,陪我过家家?”
“不是……”她低声反驳,“我没……”
他紧紧地盯着她,像听她接下来的话,但陆珥竟然没声了。
接下来,她没有话,只是无奈地看着他。
她包容他,体谅他,似乎也“理解”他。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吗?
殷非异帮她说出了心里话:“婚姻是假的,不算数,是么。”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很明显,她一直就这么认为的。她也屡次向他表达出来,甚至可以说,她已经说厌了。
他便继续:“床上的事,也无所谓,你不在乎……只是可怜我,是么。”
他用的是问句,可说出口时,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你别这样。”陆珥往前倾了倾,皱眉道,“我自愿的。”
自愿的。
殷非异吞下她这句话,像刀刃在他喉中滑下去,血腥气翻上来了。
她自愿献身,因为可怜他。他也知道的。
最该死的就是,他一直都知道的。
“我的告白,在你看来也是假的。”他终于说出来了,“我取悦你,也是假的。”
“殷非异。”陆珥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不想让他难堪,“我只是……我们是有感情的,至少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殷非异的手从膝上滑下去了。
咸涩的海水忽地涌上了岸,将他一个人淹没,呛进他的肺腑之中。
但他不会喊叫。人在淹死的时候,是不会呼救的。
他失去了力气,像耳语一般陈述着:“所以,在你那里,夫妻也是假的。戒指是假的,婚礼是假的,我的礼物是假的,我的情感……”
“不,我整个人都是假的。”他道,“我是疯子,我不正常,我的一切举动,在你看来都是病态的,不作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