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茫然地看着他。
不得不说,听到这个数字之后,她的压力竟全都消失了。
如果说十八万她还能努力,二十亿就离她太遥远了。
——反正不可能赔的起。
她嗫嚅道:“要不然……”
把她杀了吧。
……但是,她又不想死。
这话便说不出口,她吞吞吐吐,更令人生厌了。
她虚弱道:“能分期吗?最久……能分多少期?”
虽然分期,也还不完。
但她如果能死得晚一点,也算赚了。
殷非异冷冷道:“你没有这个信誉。现在,我给你账号,立刻……”
“对不起!”陆珥打断了他的话。
她简直想捂住他的嘴,但是不敢。
她卑微道:“给我一点时间……”
他下颌紧绷,侧头看向别处,避开她察言观色的目光。
他不愿意让她这样逼视他的脸。
陆珥无意识地靠近了他,带着洗发水的香气和阳光的味道。
扑面而来,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他下意识抓住了将断腿盖住的被子,忽然觉得可笑。
她想要时间。他也想要。
他想要时间倒流,回到什么也没发生的时候。
但是……
“不可能。”他道,“没有时间了。”
他们都没有时间。
陆珥沉默了。
气氛僵硬,她面对现实,骑虎难下。
而他只出题,不解答。
“……那我,该怎么办?”
殷非异指尖的指尖颤了一下。
他听出了她的哽咽。她又哭了。
他故意不去看她,但那双巨大的、噙着泪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他眼前。
凄惨,可怜,真心实意的悲伤。
可殷非异却笑了。
他也想问。
他又该怎么办?他的腿呢?
陆珥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铁盘上煎得滋滋作响。
她反复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现在这个局面,她处理不了。
“你报复我吧。”
她终于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坦白,“我不值钱,也赚不到那么多钱。你看……”
她还记得自己没资格在受害者面前哭泣,硬是把眼泪吞了回去。
她希望当时受伤的是自己,不必背这么重的良心债。
可如果真让她断了腿……扪心自问,她也不甘。
“我是个不详的坏人。”她喃喃道。
“你看看,我有哪里可以抵债的?”
“不管是什么,你拿去吧。”
她失去了一切力气,滑下去跪坐在床边,垂下头。
她听他审判。
殷非异终于看向她。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可痛也越来越强烈,让他那半张清隽面孔变得狰狞丑恶起来。
“撒泼。”他点评她,“耍赖。”
不负责任。
“你很擅长假装受害者,让别人做恶人。”
殷非异俯视她,只能看到她漆黑的发顶。
她头发又乱了。
苍白修长的指尖微微严肃,卷起她一缕头发,轻轻一拽。
陆珥被他扯得微痛,慌张地抬起头,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
他要拔她头发吗?就这么拔下来的话,她有点……害怕。
殷非异看向她细弱无力的指尖,了然:“嘴上说着让我全部‘拿走’,却舍不得几根头发。你太宠爱自己,也太……瞧不起我了。”
他松开手,点在她的头顶一推,她往后仰了一下。
黑发散乱,她的脸色惨白,惶恐狼狈地仰望着他。
她强忍许久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了,她匆忙地擦,假装她没哭过。
可她脸上又多了一抹红色。
陆珥的手刚才撑在地板上,没清干净的细小碎片割破了。
他心脏忽然抽了一下。
殷非异觉得眩晕,呕吐欲让他喉结滚动。
他抬起手,挥开她:
“别再拿你的零钱恶心我——你想一想,求饶的办法。”
“下一回,凄惨一点,让我高兴……滚吧。”
离开医院后,坐在地铁上,陆珥神经质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一缕又一缕,从头顶顺下来,一直到发尾。
撕扯她的头发,他是想干这个吗?
他说她舍不得头发。
他要吗?
她吞咽了一下。
长发留了很多年,她修修剪剪,长度到腰。
这段时间她没心思护理,头发变得枯燥蓬乱。
她又摸了两把,忽然起身,下了地铁。
她找了一家街边的理发店,排队洗头理发。
剃秃。
她凝重思考:
剪下来的头发该用皮筋一捆,还是精致一点,扎麻花辫?
下回装袋给殷非异送去。
第七章 7头型: 有所失必有所得。陆珥这一周又赚到了钱。如果在以前,……
有所失必有所得。
陆珥这一周又赚到了钱。
如果在以前,她会觉得“发财”了,这一周抵过去一个半月,可以躺下休息了。
但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冲!冲!冲!
“——殷先生!”
周哥的天塌了。
他惊慌失措,连滚带爬。
他看见陆珥了!
她提个大包,迅速接近,气势汹汹。周哥被气势所慑,感到害怕。
“她、她……”他结巴了两句。
他的心声是:你可别把她折磨坏了。陆珥形象大变了!
陆珥进屋的时候,跟周哥擦肩而过。
周哥迅速溜走,唉声叹气,不敢看她。
她顿住,目送他逃跑,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
她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这一周她根本没见几个人,也没收到什么意见。但看周哥这个表现……
她的新发型,有这么夸张吗?
踟躇着,她慢慢走进去。
殷非异等了她很久。
事先周哥那副样子,他心里已经有了一定准备。
不就是头发,何必大惊小怪。
他随便瞥了她一眼。
人还是那个人。
他的目光正对上她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睛。
——剪短头发之后,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
她的试探、讨好和畏惧,一览无余。
无趣。
“……”陆珥谨慎地观察他。
竟然没有反应?
那他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头。
她先把包放下,然后掏出了自己的“麻花辫”,以及一把电推剪。
之前在理发店的时候,理发师妹妹听到她要把头发要全剪掉,劝了两次,找了好几张发型图给她看。
“姐姐,你想怎么剪,你说了算——但是你得选个发型!我给你看的这些,正流行!”
陆珥道:“剃秃……”
她没力气选。
理发师露出牙痛的表情。
她就怕过后找她麻烦!这一剪,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要不然,咱们一点点剪?我给你剪个发型出来,你要不喜欢,可以再……再改。”
“况且,直接全推了的话,剪下来的头发也不好收拾,你不是要带走吗?我先剪个长度好不好?”
只要剪短以后顾客不哭,她绝对不再多嘴了。
“……”陆珥想了想,点了点头。
先剪短也行。
留点头发。万一殷非异还想发挥一下,亲自动手呢?
于是她又网购了电推剪。
理发结束,陆珥当时就感觉自己头轻了好几斤。
她摸自己的头,手指在短发穿梭,试着揪住头发,用力一拽——根本拽不住!
头发从指间滑走了。
陆珥忽然开心起来。
她又少了一个弱点!她变强了!
理发师握住了她揪来揪去的手,轻轻道:
“姐姐,现在这个发型多好看啊。你本来就好看,现在更灵动……”
理发师心情微妙,暗自担忧。陆珥这个动作不太对头。
——是被欺负了吗?
怎么会突然拽自己的头发?
在吹造型的时候,理发师下意识拨开发根,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头皮。
还好,没有伤口。
陆珥离开的时候,理发师说下次一定要再来,会给她打折。
陆珥答应了,心里却想:下次遥遥无期了。
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个……”陆珥对殷非异说,“你要试试吗?”
她举起电推剪。
“剩下这一截头发,我专门留下来,让你体验……”
拔掉头发会让陆珥恐惧。但剃掉,无所谓的。
如果在他看来这算代价,她愿意付出。
毕竟他说了,下回她得讨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