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
小小的圆柱体在地板上滚动两圈,撞在他的床边,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殷非异低头看。
“哎呀,这是陆小姐的,可别给她摔坏了。”周哥说。
他刚想捡起来,殷非异的文件却突然从另一边滑下去了。
周哥立刻改变方向,冲过去捡文件。
那些文件相当重要,他听到这几天来的秘书透露了几句——合同上随便一个数都是天文数字。
他把文件捡起来,再一抬头,看见殷非异把那个小圆管放在床头柜上。
轻轻的一声响。
这位怎么亲自捡起来了?
周哥发愣。
“等她下次过来,还给她。”殷非异冷淡道。
但陆珥一周都没有再去医院。
她善于从教训中学习。
上次殷非异那个表现,实在吓人。如果她去得太勤,不把殷非异气死,也得把他累死。
怨恨,与被怨恨,都很累的。
在这一周里,陆父又打来十几个电话。
还是要钱的。
她每天清晨接一次电话,一共接了五个,每次都老实交代没有钱,然后剩下的责骂来电,她就沉迷工作,不接。
陆父真的很急,势必要从她手里拿到钱。
陆珥猜测,如果不是他不知道她住哪,可能要杀过来当面质问了。
但他依旧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大概如后妈所说,为了父亲的尊严。
第八天,陆珥收拾了这一周赚的钱,再次前往医院。
——够殷非异吃几天药了。
她越来越厉害了,现在很会赚钱。
陆珥感到一点小小的骄傲,骑单车都更有力气,她吭哧吭哧,骑出了节奏感。
这次她有通行卡,没人难为她,陆珥顺利来到殷非异的病房外。
然后她靠在墙边,直接给周哥打电话。
她压低声音:
“我把东西放在门外,等会你来拿?”
周哥不解:“陆小姐,您都到了,直接进去放下不好吗?”
还费劲打这么个电话,让他经手一道,有必要吗?
陆珥看了一下身旁紧闭的房门,说:“我不进去了。病人看见我,心情不好。”
钱到就行,她不用到。
周哥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很想透露病人隐私:殷非异等她来,等了好几天了。
从她该来的第二天没来,他就开始心情不好。
第三天,阴沉,第四天,阴冷。
这两天简直像鬼一样……周哥都不敢跟他说话。
就在昨天晚上,殷非异突然冷笑起来。
他甚至点周哥的大名,跟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闲话。
“掩耳盗铃,好吃好睡,真是快活。”
周哥傻笑,嗯啊哈哈地敷衍。
他听出来殷非异在怨恨陆珥。
那人家陆小姐也不能天天来受刑啊!
现在拖了一个礼拜,陆珥终于又来了。
殷非异接到门岗通知,就在等她。
陆珥轻快敏捷,她穿过花园,来到门前,只用了几分钟而已。
但他等了许久,一直看着门。
——他要仔细看看她。
是不是终于揭下面具,不再假装那所谓的“好人”。
但他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不进”。
“……我走了……”
殷非异喉咙一紧,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想下床,开门,将她拉进来逼问。
她到底要做什么!
可他没能行动。
这一点动作使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他控制不住地露出忍痛的表情,越是疼痛,燥怒越是升腾。
该死。
陆珥!
他咬紧牙关,痛得发颤,无能地困在病床上,与一滩烂泥无异。
她却那么轻易地来来去去。
蝴蝶,鹿,风。
病房内一片漆黑沉寂,他的余光忽然看到了陆珥的唇膏,轻巧平衡地立在柜上。
他怒意横生,将它大力横扫下去。
水杯被殃及,摔在地上粉碎,水撒了满床。那根唇膏飞了出去,打着转逃离,逃离他,奔向门口,奔向……
一线明光。
它的主人。
陆珥打开了病房门。
她穿了一双运动鞋,白色的,蒙了灰尘。
她从门缝中躲着,继续小声地讲电话:“周哥,来个人……”
殷非异闭了一下眼睛。
他体会着内心烧灼的刺痛,这痛感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烧干。
他恨她。
“陆珥。”
他喘了一口气,要求:“你进来。”
她犹豫了一会,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推开门,从光里走进来,踏进属于他的,糟烂的黑暗里。
陆珥带着东西走进来了。
“杯子摔了吗?”她没话找话,“别担心,我来收拾。”
荒谬。
殷非异想。
她说的话,毫无道理。谁会担心一个杯子。
但陆珥真的开始满屋找扫把了。
“……”
殷非异只觉得无力,气得笑了一声。
痛感让他的声音疲惫,沙哑沉重。
他问她: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鼓鼓的无纺布袋子。
她提着袋子找扫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倒垃圾。
陆珥“额”了一声,把袋子解开,放在桌面上。
她说:“我提前订的汤和营养餐——是贵的酒店,很干净,材料也好,可以吃……”
不过她订的时候已经预想了结果:殷非异应该很嫌弃,不会吃。
她多此一举,主要是想着汤里放了清热去火的药材……她现在把他气一顿,然后他再喝点汤,下火,正好平衡了,挽回他见她产生的损失。
“……”殷非异单手撑头,闭上眼睛。
头痛,浑身都痛。
陆珥走近,查看地上的碎片,也终于看到了他湿透的衣摆。
她抽了一张纸巾,想帮忙擦擦,又不敢碰他,只好一扔:
“你衣服湿了。”
殷非异睁开眼。
飘飘摇摇的白色纸巾落下来,将他覆盖。
她像在坟头撒下纸钱。
陆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迟疑地问:“我刚捡到……这是你的吗?”
这东西挺眼熟,她有个同款,不过不知道丢哪里了。
他瞥了一眼。
那是陆珥落在这里的唇膏。
第六章 6赔偿:“现在,你可以赔偿了。”
自己的东西,认不出来吗?
殷非异不想回答她这没有意义的傻话。
陆珥不明白他复杂的心情,犹豫过后,她把唇膏重新放回他的柜子上。
殷非异肯定不想让她碰他的私人物品。
她就不自讨没趣了。
她乖乖扫起了玻璃渣。
因为病房内太阴暗了,她看不清楚,扫得很仔细。
等做完了该做的事,她一抬头,才看到幽暗中凝视她的那一双眼睛。
殷非异一直盯着她。
他在想什么?
她感到不安,犹豫半晌,还是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破一下这让人冒冷汗的安静。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开朗:“这周我赚到钱了。这个工作还挺适合我的,我每天学习新知识,下个周准备再……”
“我不是你的老板。”殷非异漠然打断她。
他没有兴趣听她做工作汇报。
“……我知道了。”陆珥在心中划掉了这个话题。
也是,他也不在乎她的日常。
给他“结果”就行了。
她掏出了牛皮纸袋,往他面前一放。
见殷非异投来目光,她解释:“我带钱来了。有点薄——下周会更多的。”
这是她第二次给他钱。
上一次,殷非异感到难以容忍的耻辱。
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怒。
他轻声告诉她:“不够,差得太多。”
“住院,医疗,药,你没来的这七天,费用合计十八万。”
陆珥倏地睁大眼睛。
——她就说这私立医院很贵!这费用,也太吓人了!
殷非异心中生出怨毒的快意。
既然她要用“钱”摆平他,他就跟她谈钱。
他欣赏着她慌乱的表情,再度加码:“这段时间,我无法工作,公司因此停摆,损失……超过二十亿。”
他随便说了一个数。
他出事后,股价大跌,合作破裂,有心之人趁火打劫,一切摇摇欲坠,他的损失远比这多得多。
所有人都知道,殷家的长子不行了。
一个残废,永无出头之日了。
陆珥咬住了嘴唇,以免吐出脏话。
骗她的吧?
怎么可能!
殷非异道:“现在,你可以赔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