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
他打断了她的话,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压抑住怒意。
“就算把你整个人抵押了,能值几个钱?”
陆珥急忙说:“我在工作,还会赚钱的。后天会有一笔回款……”
她的嘴唇开开合合,殷非异只觉得荒诞。
——用钱砸他。
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么愚蠢的人。
她毁了他的腿,毁了他的人生,却没有一点痛苦悔恨的痕迹。
毁了她。
他要让她的痛苦,与他等同。
他要让她日夜哭泣。
第四章 4畏惧:想当好人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他会让陆珥知道。但
想当好人的人,是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他会让陆珥知道。
但此时的陆珥一无所知。
她天真得近乎蒙昧,简直像在渴望他将一切怨恨发泄到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你不舒服吗?”
陆珥感到越来越压抑沉闷了。
她下意识望了一眼殷非异身边的那盏小灯。
是不是这个过于微弱的光源有问题,影响人的心情。
比如现在的殷非异……
她躲躲闪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碰到他脸上的纱布,又立刻移开。
在别人狼狈的时候死死盯着,是一种恶劣的霸凌行为。她善意回避。
殷非异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眼中的退意。
是因为他现在的样子。
他本能地侧了一下头,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但是,想一起躲起来的那条断腿,只是在原地动了一下——
失去部分肢体的他竟失去了对平衡的感知,无力掌控自己。
剧痛随之而来,浓烈的羞耻感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后知后觉,捕捉到自己的一闪而逝的情绪。
——在她面前,他竟会感到虚弱……
甚至心生畏惧。
他喘了一口气,指尖深深陷入床单里。
不。这是不对的。
他为什么会在加害者面前退避?
他的表现是完全错误的,没有任何道理。难道区区一场事故,就摧毁了他的人格与神智?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即便做不到机智,也应当顺理成章地愤怒、痛恨、痛击!
“你过来。”
陆珥听见他叫她。
她不自然地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沉重的双脚抬了两次,才走过去一步。
“……”她吞咽了一下,没话找话,“你要喝水吗?”
殷非异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陆珥缩了一下。
好痛。
他要打她吗?终于休息好了,有了力气?
她又谨慎地瞥了他一眼,这一次,直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一点,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点金属般的铁灰色,眼型狭长,眼角尖锐,有种刺人的锋利。
陆珥从来没见过这样明显的恶意。
她惊了一下,往后一仰,又被他猛地拽回来,膝盖砰一声撞在了床边。
她痛得咬唇,眉毛皱起来了。
殷非异的瞳孔颤了一下。
他的嘴角生硬地上扬,那并不是个笑,只让人觉得诡异。
陆珥指尖颤抖,猛地错开视线,又被他拽回来。
他说:“看着我。”
她的视线开始失焦,目光在他下颌线上晃了一下,看到了他滚动的喉结。
——他好像比她更不舒服。
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在努力隐忍……好像快要呕吐。
“这是你做的。”他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的每一个反应,“恶心吗?我的脸。”
“不……”她反驳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听。
“你要看吗?”殷非异说,“你害怕我的脸吗?”
“你看不到的这半边脸,缝了十三针——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比你看到的纱布恶心百倍。”
“不!”
在他的逼迫下,陆珥的指尖摸到了纱布的质感,也碰到了他面颊上皮肤。
柔软、冰冷,细腻——不像人。
像硅胶制品。
怎么是这种触感?殷非异是个假人吗?
她牙齿发酸,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都僵直了。
好恐怖。
“不……”她无力地喃喃,“你别这样……”
“一切都是你做的,陆珥。”殷非异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实了。
这样才对——
她看起来好无力。这样才是对的,该无力的人是她,该恐惧的人是她。
“哭吧。”
因为她的崩溃,他得以贪婪地呼吸,他迫不及待:“撕开纱布。来,你仔细看,我的疤痕、皮肉、血——”
陆珥真的摸到了固定胶带。
她发现殷非异简直在享受这一切。他的瞳孔缩小,离她越来越近,像捉到了人质的凶犯,颤抖着将刀锋置于她的颈边。
他甚至连自己的痛苦都不顾忌,像进食一般,对她的崩溃大快朵颐。
陆珥双腿一软,无力地跪了下去。
她伏在床边,两只细瘦的手臂放弃挣扎,任由他捏在手里。
她哑声道:
“我不在乎你。”
“……觉得恶心的……是你自己。”
殷非异的表情忽然空白。
是。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在乎这一道疤。
他在乎的,是他失去的腿。
——可关于他失去的腿,一个字都不想……也不敢提。
*
来医院的时候,要经过一个上坡,单车难骑。
回去的时候,下坡,就舒服多了。
可下坡的快活,并没让陆珥开心。
刚在暗室呆了许久的陆珥呆呆的,像被人撕咬一顿,啃下了半个魂。
她努力集中精神,好不容易把骑行段走完,换了地铁,才能放纵自己。
……
好可怜。
陆珥又想起殷非异最后那个样子。
他不再说话了。
像是突然从光怪陆离的追杀梦中醒过来,筋疲力尽——无能为力。
他放开了她,卸了力气,顺着靠枕滑轮,一具身躯随意摆在那里。
像死了。
陆珥把钱留在那里,快速溜走了。
她发现每次她出现,好像都是对殷非异的刺激。
他身体还没好,手背上还有输液的针眼和鼓包,每天都需要治疗。这种情况下,他总是产生一些激烈的情绪波动,是有害的。
果然应该听交警的话。
以后少去刺激人家。
陆珥靠在地铁角落,抹了一把脸。
她闻到了手上的药味。
刚才纠缠的时候染上的。
……殷非异。
他必须要接受精神科医生的治疗,她得跟周哥说说。
治疗费她出。
又想到钱了,陆珥打开银行账户一看,立刻振作起来,挺直了背。
干活!
赚钱!
不能休息!
“——不用。”
另一边,医院里,殷非异拒绝了精神药物。
他冷漠地说:
“我没疯。”
今天他敢吃药,明天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
公司,私产,金钱,地位,殷非异拥有的一切,有人虎视眈眈,等着接手。
殷非异终于变成了精神病——再没有比这句话更让“他们”开心的了。
他道:“给我开药的人,开除。”
在他的医院里搞这样的事,八成是被收买了。
殷非异拿起身边的文件,目光一偏,忽然看到了床单上有一点淡淡的红痕。
是口红吗?
他下意识想摸一下,又厌烦地抽回手,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脑子里跳出来一句话:
来见他,画什么妆?
第五章 5唇膏:拖了一个礼拜,陆珥终于又来了。
陆珥的有色润唇膏不怎么耐用。
掉色,沾杯,用得也快,现在只剩一个底。
从前像唇膏这种小东西,她经常随手一放,忘记丢在哪里。然后她就开始“做功课”,刷购物软件,搜种草避雷,精挑细选,买新款热门。
但以她目前的经济情况,已经不能那么任性了。
陆珥在家找了半天,床底、沙发下都找过,也没找到她的唇膏,不得不承认:丢了。
同一时间,周哥谨慎地提起了陆珥的背包。
她仓皇而逃,没带走这个东西。
他掂了掂:还挺重。
账户上的数字没什么实感,但是换成现金,真够吓人的。
“就……这么还给她?”周哥没有那个强大的心理素质,背着一包钱招摇过市。
万一有人敲闷棍呢?
他又晃了一下,“啪”一声,一个东西从背包的侧袋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