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不过他态度松动,不再逼她签字了,她悄悄松了口气。
她回想着视频中那个女人,说:“不如今天出发,去拜访她吧。”
殷非异指尖颤了一下。
他平静地说谎:“她飞回去了,在国外疗养。”
陆珥垂下眼,她两只手叠在一起,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指尖变凉了。
她猜想,见到廖平真之后,她会面对更真切更刻骨的痛恨。她将如吞服烂肠之毒一般,吞下对方的愤怒和悲伤。
但她必须去,不能再害怕、躲避。
她说:“婚假期间,我们去国外看她。她在哪里?”
殷非异沉吟一瞬,点头:“好。”
廖平真在国内疗养,他把陆珥带远……也算度蜜月了。
他可以一直骗下去,这个借口连着那个借口,给她一个理由再否定这个理由,推迟一日便多享受一日,一直拖到世界的尽头。
他心头流过怨毒幽暗的快意,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轻信又心软的……小傻瓜。
第五十四章 54空落:一杯温水递进她手中,已在万丈高空。之前陆珥还没有被辞退的时候出……
一杯温水递进她手中,已在万丈高空。
之前陆珥还没有被辞退的时候出过差,办理的护照还没过期。殷非异答应带她见廖平真,但陆珥心中却莫名狐疑起来。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一般殷非异“顺从”的时候,总是隐藏着她没发现的坑。
但她也没法多问,只能沉默地看着窗外,云在脚下,太阳在头顶。
漫长的飞行让她头脑昏沉,百无聊赖睡了一觉,终于再次脚踏实地。
她恍惚地中转,又坐上车,不知道现在应该是几点,只觉得神经紧张地跳动着,大脑异常兴奋地转动。
……这叫见家长么?
并不是。
她悄悄看了一眼殷非异的腿,心道:她是对方的仇人。
一生解不开的死仇。
“……好。”殷非异在打电话,他面无表情,将手机放在耳边,“我知道了。”
陆珥转向他:“怎么样?我们能直接过去吗?”
殷非异挂了电话。
他道:“今天不行。我们先去休息,倒过时差再说。”
陆珥犹豫了一下,追问:“她身体还好吗……今天很忙?”
“今天做了例行体检。”他平静地编造,“她累了。”
陆珥咬唇。
累了……也好。
她贸然冲过去,可能把对方吓一跳,又引起一阵歇斯底里的痛苦,健康强壮的人都未必受得了,更何况弱不禁风的廖女士。
她本意不是来添堵的,是想帮忙解决殷非异的问题。
“饿了吗?”殷非异侧头看她,“我之前来看疗养院探望,常去市里的一家法餐,去试试?”
他看不下去她那副沉重的表情。
在他这儿,他明确把这一趟当蜜月旅行。廖平真在国内,远在千里,陆珥完全不需要如此忧虑。
他尽力想让她放松。
陆珥心不在焉地点头。
殷非异沉默一瞬。
心尖像被烧红的铁板煎烙,煎得漆黑、焦臭,想要弹开逃走,却牢牢粘在铁板上,但凡一动就会被撕扯成零散肮脏的屑和泥。
他慢慢地吞了一口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刻意让唇角上扬了一点。
他很愉快。
这是蜜月,他们两个的约会——这好像是第一次约会。
殷非异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长途旅行之后,有些凌乱。他慢慢扯平衣襟,系上袖扣,整理衣领。
然后他重新把手放在膝上,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没把什么人放在眼里,早些年对形象没什么要求,挂在衣帽间的衣服都区别不大,每日穿衣,就像让皮囊回归秩序。
他要求的是效率,要足够锋利,让见到他的人识趣退避。
但是他现在,却总是不自觉地……想要努力接近她的理想型。
他见过几次陆珥与他人“约会”的场景。
陆珥总是化了妆的,唇瓣淡红,肤色洁白,眼睛在灯下盈盈地闪烁……
对面——是个完整健全的男的。
他竟然完全不记得对方是怎么打扮,才取悦了她。
他焦躁地扯了一下衣领,暗道:沦落到这个地步……荒谬至极。
“……怎么了?”陆珥转过来,“不舒服吗?”
扯衣领干什么?她早就注意到,他一个人悄悄折腾半天了。
这么在乎自己的形象?
她想了想,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挺在意。她叹了口气,凑近:“要不要我帮你?”
“……”殷非异喉结忽然滑动了一下。
他没什么不舒服的,也没不能自理到这个地步。
不需要什么热心帮助,他的手又没有残废。
但是他的头却点了点,声音也低下来:“我累了。”
她的手指抚在了他的手背上,接替他抚平衣领,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他的指尖动了一下,本能驱使他握住她的手腕。
拉过来,拥在怀里,紧紧禁锢……
殷非异的目光落在她的唇。
她反应比平时慢,也更天真。
她的指尖伸进他衣领内,摸他颈侧:“是有头发吗?痒?”
陆珥注意到了,他的喉结一直在吞咽。
“……”他屏住呼吸,点头。
一定是有头发,钻进他的皮肉,扎到他的血管里,才这样让人无法忍耐。
他希望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
带着清淡的香气,凉而滑腻,从他的颈侧一直往下……
“忍一忍。”陆珥却抽回手,无奈道,“我不能把你的衣服弄乱。”
领口这圈没有,就只能扒……咳。
这边的天也是亮的,光天化日,车上还有司机。
殷非异叹了一口气。
陆珥的腼腆属实多余。
他渴望她解开所有的纽扣,寻觅、触碰、贴紧……
这一点点的抚摸像是滴进油锅的水。
一锅热油滋啦作响,且扬且沸,水却毫无痕迹地蒸发成雾气。
烫得他心焦不止,渴欲更深。
陆珥应当是从他身上脱落下来的器官,无疑。
他们本该长在一起。
但餐厅到了。
陆珥推他进入餐厅,殷非异没有预约,但有预留座位可以供他使用。
她谨慎地推着轮椅,观赏这家餐厅的装潢,心道真是古老。
这是百年建筑里的百年餐厅。
木地板被她踏响,她被引到深处,甫一抬头,听见有人叫她:“是……陆总吗?”
陆珥惊讶:“程总?”
程君寒竟然在这里。
“……”殷非异脸色变冷。
异国他乡,竟还有闲杂人等。
他不愿意见到任何一个“熟人”,因为他在对陆珥撒谎。
他在谎言中刻意制造可能打动陆珥的场景,并以此为由,祈祷她对他产生一些虚幻的感情。
一切来自真实的话语,都该被排除在外,以免戳破水晶球,碎裂得满地玻璃。
程君寒是来出差的,有个国际会议,需要她亲自来谈合作。
她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气势冰冷,她心里紧了一下,只看着陆珥,道:“这是出来度蜜月?”
还是陆珥看着让人舒心。
她总觉得殷非异遭遇事故之后,更加可怕,不近人情。
陆珥顿了顿,看了一眼殷非异的头顶,说:“……是。”
她还记得乔谨之给她发来的视频上,廖平真那些充满痛恨的话,都是对着程君寒说的。
来见廖平真的事,她不想说得太具体。
反正对方也都知道了。
殷非异淡淡道:“程总贵人事忙,我们夫妇就不打扰了。”
张口就是告辞。
程君寒心道这最好了。
但昔日冷酷到让人心寒的男人还会带着老婆出来约会,实在是奇景。
作为世交,程君寒一清二楚,这位从前也被各色人等追求过,他连拒绝的话都不说,几乎可以称作不尊重人,总把别人的诚心表达当成有害空气。
程老爷子就是因为殷非异不仅极其出色、而且特别“洁身自好”,多年不停地把“良人”推荐给自己的独女。
程君寒无奈对陆珥道:“陆总,你们去玩吧,回国内再……”
“何必回国内?”她身后那个男人笑道,“就今天吧,一起聚?”
程君寒皱眉。
身后这个人叫靳明远,靳家的幼子,他近期在这边工作,今日出来,与她“相亲”。
是程老爷子安排的。
眼见殷非异结婚已成事实,程老头心目中的完美女婿宣告彻底错失,他好几个晚上睡不着,扼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