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非异?”她慌张扶了他一把,“你先坐下。”
她总觉得他要摔倒了,她要扶住一颗即将倒下的树,像一只张着手臂的河狸。
至于他在说什么……她听不明白。资产什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发烧了?”她说。
殷非异觉得天旋地转。
不行——他必须干涉。
只要一想到陆珥对另一个人微笑,他们会依偎在一起……
“只有这个,不可以。”他改了口,“陆珥。”
他压住突然上来的一阵咳意,心头激荡着极端的怨毒嗔恨。
他煎熬到无法说话,想将五脏六腑都挖出来扔掉,他竭力平静下来,他要说完他的话——
“陆珥……咳……”
陆珥满面愁容:“你真的发烧了,你坐下吧。”
这些话没必要站起来说。
等会摔了磕了,她扛不起他。
闹心……
“你不能有情人——我在向你表白。”殷非异说。
陆珥脑中的杂音戛然而止。
她嘴唇微张,吃惊地看着他。
殷非异觉得这时候应该说几句话,表达感情。
该说什么……爱吗?
他愣了一下。
爱?
单薄,轻浮,愚蠢,雨歇云散,游丝般孱弱飘逸。
是脆弱的,转瞬即逝的,世间无人拥有的东西。
她不会爱他,哪怕只是一瞬。
他要天长地久,永不休止。
这辈子互相绞杀,缠在一起,彼此折磨,互相吞噬,浸染渗透彼此——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人间,地狱。
他跟她一起活,一起死。
这是恨意。
……他恨她。
可表白的时候,不能说这些话。
他舔了一下唇瓣,混淆概念,说诡诈的谎言:“我欠你一个求婚。我恳求你,此生与我在一起,直到我死去。”
他能看到她在思考,于是急促道:“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有足够的实力……”
她眉心皱了一下。
然后她扶住了他的手臂。
久违的温暖和触碰让他浑身僵硬,他有种冲动,将她一把拥入怀中。
如果她允许的话,他要吻她,紧紧地、深入地……
他很想她。
可陆珥说话了。
她满眼同情,理智地通知他:“对不起。我们不该结婚的。”
“婚礼取消,我们明天去办离婚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该回归正轨了。
沐浴在她同情的目光里,殷非异的肌肉和血肉,通通化作石头。
——求你。
他几乎脱口而出。
陆珥,求求你。
既然你可怜我,那请你再可怜得多一些。
永远地同情下去,不要半途扔下……
陆珥说:“你已经站起来了,可以往前走。”
殷非异垂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双腿,突地笑了。
太荒谬了。
可她很诚恳:“我们并不相配,你明白。”
陆珥扶着他,想扶他坐回去,但手中的力道突然沉重。
她毫无防备,而殷非异重重地摔了下来,砸在她身上。
她艰难跌在沙发上,被他压的喘不过气,伸手推他的时候,她才发现他体温滚烫。
发烧失去意识,他昏了过去。
“殷非异……”陆珥急着打电话,找人救他。
因此,她没有发现,殷非异埋在她怀中,喉结缓缓滑动了一下。
他贪婪而谨慎地嗅闻她。
她软硬不吃,将他的妄想全部粉碎。
那他也只能绞尽脑汁,软硬兼施、卑鄙下作地……
骗她。
第四十二章 42心软:看起来软弱的陆珥,却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是
看起来软弱的陆珥,却是一个没有弱点的人。
唯一可以被人利用的,是她的善良。
太过心软了。
殷非异深思着,一边心生狂喜,一边深切地忧虑。
如果只对他一个人心软,就更好了。
可惜,她应该做不到这一点。
“暂时先这样。”
陆珥压低声音,匆匆结束了电话。
然后她继续工作。
电脑屏幕的微光照亮她脸上的口罩,键盘打字声轻不可闻,只有细小的咔哒,咔哒。
单调稳定的白噪音,是催眠的声响。
但现在是白天了。
“滴完了吗?”她忽然抬头,看向高挂的输液袋。
这一次殷非异一顿折腾,弄得更严重了,他不得不继续打针。
周哥好几天没休息了,拜托她暂时看护一下病人。
当时陆珥说:“我帮他再请一个护工,我出钱。”
她知道价格。
周哥:“陆小姐……”
殷非异自己也能请得起护工。
陆珥向他解释:“我已经准备跟他离婚了。”
周哥一惊,险些叫好。
但雇主还在那里阴冷地盯着,他只好悄声道:“那你在这盯着他,等他一康复,你们就去离。”
多完美。
殷非异:“……”
周哥暗道老板别怪他,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像“趁他病,要他命”,但是要不这么说,陆珥真的要走了。
陆珥沉默了一下。
“最后一次”的意思吗?
她转头看着殷非异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心里隐约刺了一下。
在墓园的时候,殷非异指着某块墓地,说他要埋在那里。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希望他健康地活着。
最后一次。
她有很丰富的看护经验。
一部分是照顾妈妈得来的,更多的经验来自于之前殷非异事故后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她时常会帮周哥看顾一会儿。
那时候她不敢看殷非异,无法面对自己做下的事。殷非异也一直闭着眼睛,像残尸,像罪证,让她恐惧得发抖。
但现在……
“怎么了?”陆珥按下呼叫铃叫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盯着她看。
殷非异眼神闪烁了一下,睫毛低垂下来,遮住眼里露骨的渴慕。
他轻声道:“看一眼,少一眼,不是么?”
陆珥噎了一下。
她无言以对,让开位置。
今天的第二袋药水,开始往他血管里滴。
护士换完药走了,她也转身离开,衣角却被牵了一下。
“不要走。”
殷非异的声音很低。
陆珥低头看他的手,眉头皱起来:“这只手别乱动。”
偏偏他就用扎着针头输液的那只手牵她,万一等会鼓包了……
自讨苦吃,还麻烦医护人员。
他是个愚蠢的病人。
衣角被牵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布料被他捏在指尖,他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鼓出皮肤,随着脉搏微微跳动。
他轻咳了一下,说:“呆在我身边。”
“……”陆珥说,“你会传染我,我还要工作。”
她有钱要赚,有事要忙,拼事业的时期没空生病。
殷非异没有说话。
他伸长另一只手臂,开柜子。
陆珥说:“你不要动,我来……”
说到一半,她停下了。
他拿了一只塑封口罩,捏住一边,递给她:“帮忙。”
陆珥便伸手去接。
他的手和她的手同时捏住塑封袋时,他用了一点力,单薄的塑料膜被他扯裂一道口。
口罩开封,但外壳一半在她手中,一半被他慢慢塞进掌心。
他低声道:“结婚证在家里……你回去,像这样撕掉吧。”
最好撕得粉碎。
假装从来没有过结婚证,就不用离婚了。
“……”陆珥忽地不安起来。
她匆忙带上口罩,遮住表情,嗡声道:“民政局会盖作废章的。你放手吧。”
殷非异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怨戾。
她试着拂开他,但打着针,又不能太用力,更像是轻轻摸了他一下。
他的手好凉。她想。
圆润的指腹托在他的掌心,小心翼翼。
但她动作很坚决,是明确的拒绝。
可殷非异的右手是空的。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下来。
陆珥满脑子都是恐怖画面,比如针头戳破他的皮肤再从另一端刺出来。她睁大眼睛慌忙地撑在床上,以免惨剧发生。
而殷非异的脸却凑近了。
隔着单薄的口罩,他的唇瓣微微张开,贴在她的唇边。
先是亲吻,再是含吮,然后在齿间叼住口罩,咬着向外扯了半寸。
他的喉结在滚,陆珥的眼睛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她心里骤然一跳。
——不是答应了不传染她?
殷非异松开她,口罩重新弹回去,贴在了她的脸上,可她还没来得及呼吸,他又在她离去之前,舌尖微勾,隔着口罩舔了一下她唇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