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非异犹豫着,试探着,碰她的指尖。
——她躲开。
“上车。”她说。
他的眼神黯下来。
他永远无法取悦她。
方法不对,人……也错了。
第四十一章 41告白:“那我走了。”陆珥下车,规规矩矩,眉眼垂着。殷非异把她送到
“那我走了。”
陆珥下车,规规矩矩,眉眼垂着。
殷非异把她送到了酒店楼下,她却觉得迷惘,口不对心地说了一句“谢谢”。
正要转身逃跑,一直沉默的殷非异却出声:
“我能上楼吗?”
陆珥讶然。
第一反应是拒绝,但她抬起头,看到了殷非异的脸。
他正看着她,平日锋利得能刺伤人的眉眼,笼罩在昏昏的阴影中,眼底蕴着浅淡的、褪色的光。
她想起他今天在病房门口叫她,她却没敢回头。
她喉咙一哽,拒绝的话无法出口,点了头。
也好。永远躲起来被动等待,没有意义。
跟他聊聊,得知一个明确的死期,努力起来也更有动力。
电梯上行时,失重感抓挠着她的腹腔。
但出了电梯,这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她将殷非异推进酒店迷宫似的回廊,向前,拐弯,再向前……
她把他推进了房间。
陆珥住了数日酒店房间,本来已经对这里非常熟悉,但推他进来的时候,又莫名觉得陌生起来。
她跟他一起认真打量这间房的各处陈设,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收纳好了,一切都摆的整整齐齐。
这是住酒店的便利……
“习惯吗?”他问。
这态度太平和,超出她的预想,陆珥怔了一下。
“咔。”
房门在他们身后彻底关闭。
密闭的小空间里,她忽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大概是在医院沾上的。
苦涩,刺鼻,遥远,又熟悉。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
殷非异转过来。
有一瞬间她看出了他额角一闪而逝的浅色伤痕。
几乎已经看不出来了,但是在灯光照下的某个角度,隐约透出模糊的型。
但这不算瑕疵,他的长相极尽雕琢,工整、完美、精致到令人畏惧,但有了这一点细微的异常,反而像是神像堕世,打破冰冷的瓷壳,自裂痕中绽出肉、渗出欲。
有一些微妙的……吸引。
而他一无所觉,修长的手指撑住额角,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道:“喜欢这里的话,要不要我给你换个套间?”
他声音疲乏低哑,陆珥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他嫌小。
“不用。”她摇头。
她不想跟他说这些类似家常的话。他的态度和语气,都越过了某条界限。
她会误会他在“关心”。
想到这,她又想起刚才上车时听到的那一声。她听错了吗?
殷非异是说“对不起”,还是什么……
“对不起。”满屋寂静,他的声音很清晰。
重复一次,打破了陆珥的胡乱猜疑。
“啊?”她道,“不用——”
“陆珥。”他打断了她,“对不起,勉强了你。”
陆珥尴尬道:“没有的,是我……”
哪有这种道理,让殷非异给她道歉。
他本来好好的,却被她害成这样,身体坏了,心理痛苦崩溃,原本的婚事也毁了。她还做出了错误选择,在他不理智的时期失了智似的瞎搅和,导致他的状况越来越坏。
是她主动的。是她同意了结婚,夜里她会配合,她甚至主动吻他。
是她的错。
她欠他的根本没还,甚至越积越高,快堆成山。
可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殷非异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
“坐在这里。”他指向身边的沙发,低声道,“如果想哭的话。”
很可怜。
一直是陆珥在道歉。
认错千遍万遍,她也有尊严。
可是她跪在他面前,献上了一切……他把她逼得走投无路,无处可去,她只能去找唯一爱她的,去世的母亲。
可是逝者无言,她也默然。
陆珥反而挤出一个笑脸:“哭什么?我没事的。”
在人前哭是因为无能,想要耍赖。
但她已经变强了,一切事情都可以解决。
她坦然道:“我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
可是……
“我想拥抱你。”殷非异平静地告诉她。
她脸上的笑弧倏地落下去了。
陆珥忽然觉得自己强撑的笑很虚假,没有任何意义。
可他说想拥抱她是什么意思?
身体先于意识,有了感知。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却感到了他环上来勒紧的……令人窒息的手臂和躯体。
殷非异转开目光,道:“不要害怕,我不会动你。”
同情和责任并不能用一辈子。
他明白。
她觉得恶心。
“……”陆珥沉默着,在他的轮椅旁坐下来。
她若有所思。
但他到不了她的脑中,也看不懂她的念头。
殷非异想起陆珥的资料。
——她很擅长拒绝男人的求爱。
从大学起,到事故之前,能查到的有十余次,男方大张旗鼓,落败得众所周知。
不曾声张的,只会更多……他一无所知。
长期留在她身边的,好像就是那一个乔谨之。
“有件事……”他把撑住额角的那只手放下来,慢慢坐直身体,声音缓慢而迟滞。
陆珥看了过来。
他笑了一下:“你可能听腻了。”
他没有什么新意,也没有准备东西……他甚至又开始发烧了,体温大概不低。
殷非异有些头昏,声音也越来越哑,哑得难听。
“今后,我不会干涉你。朋友,事业,自由,荣耀……都完全属于你。”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消化着他突如其来的言语。
她看着他伸手扶住她身旁的沙发,微微弯腰……
“你——”她惊愕地伸手。
他这是要去哪?轮椅呢,她可以推他——
殷非异避开了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一条完好的,一条是义肢。
其实他可以站起来了。
他必须,站起来。
必须。
“你还好吗?殷非异……”陆珥也跟着他同时站起来,她下意识地往他那里倾身,两只手伸着,虚扶在半空,随时准备将他扛住。
他在晃。
他在忍痛。
他……
好高。
陆珥仰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袭击。
这样“正常”的他,是被她毁的。她竟然习惯了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对他的“本来”充满畏惧。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她自己都没发觉的藐视。
断了腿,但他没死。
残疾人,好过死人,他还能活。
他痛苦吗?她也痛苦。
她给钱了,她付出了,她尽力赔偿了。
天平趋向平衡,总有两不相欠的日子。
她可以怠慢,可以懒惰,可以耍赖,可以发脾气,可以逃避。
——都是为了他好,她总是对的,他神智不清。
她的潜意识窃窃私语,就这样一次次说服自己放下包袱,卑鄙地安心睡去。
她忽然无法容忍自己。
“不是这样的……”陆珥恍然地喃喃。
她终于发现,赎罪的天平永远无法平衡。
长度无法和重量对比。
她的努力,填不平他渗漏的碎隙。
殷非异的影子照在了她的脸上。
他垂头,看着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的慌乱、退缩和恐惧。
她甚至有悔意。
他僵硬地、笔直地站在她面前,看见她往后退了一步。
沙发挡住她逃跑的路。
殷非异想起她夺路而逃的样子。
似乎已经发生了四次。
她会头也不回地离他而去。
这大概是第五次。
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已经预想到了结果。
只是,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忍到第几句。
殷非异放低了声音,怕将她惊走、吹散:
“领证之前,我们没有签婚前协议。”
“股份,公司,我名下的所有资产,都属于你。”他浑浊的大脑运转着,慢慢数着自己的那一点东西。
但是,这么快就数完了吗?
他困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我将尊重你的意志,不干涉你的……生活……”
他忽地说不下去了。
不干涉。
她是长情的,对“那个”情人。
他……不干涉她跟她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