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殷非异听到她的声音了?
所以他心烦了,故意弄出动静吓唬她?
那她得快点走了,陆珥不想再听到“滚”字,也不想听到他充满怨恨的诅咒。
她加快了脚步,一溜烟跑远,马上就要拐过墙角——
病房门突然开了。
周哥大惊:“哎?殷先生,你怎么自己下来了……”
殷非异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衣衫不整,形容狼狈。
他推开门,压住咳意,说:“陆珥。”
陆珥,陆珥……陆珥。
陆珥。
走廊尽头那个人听见了。
她像是想要回过头来看他。
但只是稍微转过来了一点点,又扭回去了。
她假装听不到,径直离开。
……看都不看他一眼。
叫不回,抓不住,追不到。
可能就等他死了,她也只会松一口气,道一声“好”。
殷非异感到眩晕。
他看着陆珥消失后留下的空荡,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疼痛。
刚才他从床上挣扎着跌下来了。
他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找她,可是没有半点用处。
真可笑。
——十天后是他们的婚期。
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意。
陆珥……
她应该跟他一样痛苦。
痛苦到无力飞起,才会落回到他的身旁。
“呼。”陆珥跑出医院,坐上车,汽车发动,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逃了一顿臭骂。
还好她跑的够快。
庆幸从心底生出来,可没等她露出笑脸,心下又忽地黯然。
她想起之前某次,她满心惶恐,紧张地依偎在病床边。
殷非异抚她的头,摸她的脸。
她分不出来,那到底是轻慢的亵玩侮辱,还是……
无意识的温柔和珍爱。
想到这,陆珥猛地惊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妄想?太不正常了。
那时候的殷非异是最恨她的。他刚遭遇不幸,满心的愤恨怨毒,只想折磨她这个罪魁祸首,让她生不如死。
能幻想出完全相反的感情,她大概也快疯了。
作为罪人,她竟然在受害人的身上反向汲取温情……简直不可饶恕。
道旁的路灯纷纷倒退到身后,如珠链般璀璨,陆珥改变了回酒店的计划:
“先去南郊墓园。”
脑子里生出的这些遐思都是假的。
她只是想妈妈了。
夜里进入墓园,对她而言这还是第一次。陆珥特意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照亮了一个个墓碑。
到了妈妈坟前,她又觉得陌生。陆珥已经忘了妈妈的样子了。
她站了一会儿,才坐在墓前。
墓园外面本来有人卖花的,但是现在太晚了,商贩都收摊了,她是空手来的。
所以她道歉:“对不起,妈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树叶,刷刷作响。
手电筒的灯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她低头看着,忽然声音大了起来:
“……我赚钱了。”
身边没什么人为她庆贺。
不过妈妈会高兴的。
陆珥把包放在一边,欲言又止。
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是还有什么可以说?
半晌,她想到了,便讷讷地说:“我还挺忙的。”
无人回复她。
陆珥低头看着蚂蚁从她脚尖爬过,用指尖把它赶到正确的地方。
暖风吹动她的头发,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鸣叫,墓园还挺热闹。
不远处有座新坟,不知年岁几何,是男是女,但坟前皱缩的苹果还飘着清香,红色的电蜡烛间断闪着。
一闪,又一闪……
眼前的光忽然灭了。手机电量太低,撑不住光了。
陆珥陷入黑暗中,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来的太晚了。下次她白天再来,带点祭品才行。
该走了。
陆珥站起来,说:“我……”
“——陆珥。”
忽然有人在叫她。
陆珥后背一凉,猛地转过身,惊愕道:“殷非异?”
他不是病了吗?
他坐着轮椅……推他的人呢?上来的路可不好走,他怎么无声无息出现在这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下意识停了。
——他该不会是追到这里也要骂她吧?
殷非异沉默一瞬。
他说:“带我过去。”
陆珥一愣。
她蓦地发现,没有灯也没关系。
月光明亮,清辉如霜。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殷非异。他肤色苍白,像从夜色中凝结的幽魂,冷郁,寂静,烟雾一般淡薄。
她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停猜测他的意图。
“……”殷非异垂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道:“你的司机走了。”
陆珥拿着没电关机的手机,道:“啊,可能他给我打电话了,但我没接到……”
太晚了,又是墓园,司机可能会害怕。
是她想的不周到,不能怪人家。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渐渐没了声。
殷非异在看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能看出什么。
都怪今天的月亮太亮了。
不过,他是过来接她吗?专门为她跑到这墓园?
“咳……”殷非异掩唇,咽下令人厌烦的咳嗽。
陆珥脚尖挪了挪。
她咬着嘴唇,感觉应该关心他:“你还好吗?”
他摆手。
过了会,他完全平复下来,才说:“算了。”
他看了一眼陆珥身前的墓碑。他知道,那是陆珥的母亲。
不过……看来她不愿意介绍他。
殷非异完全理解她。他眼神闪了一下,道:“……走吧。”
陆珥提上包,向他走过去。
这一次,不用他说,她主动推他的轮椅。
月光照亮了来时的路,她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这场景太虚假了。怎么会在墓园里遇到这个人呢……
“以后,我可以埋在这里。”殷非异说。
她脑子一空,顺着他的指示看向左侧。
那是一块空置的墓地。
陆珥顿时哑然:“你别这样……”
大晚上的,殷非异怎么什么也不忌讳。
殷非异道:“没什么。”
只是那边离陆珥的母亲不远。如果她去看她母亲,他能看见她。
想着,他又静默了。
陆珥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只是看着他而已,她就开始无法呼吸,心脏紧紧地缩着。
她不知道怎么做,只觉得她的存在将错误养得越来越庞大肥壮。
偏偏因果纠缠,命线结成一团,解不开。
只能用蛮力撕扯,或锐器剪断。
要见血,要亡命,要魂飞魄散。
殷非异又漏出半声咳嗽。
他忍过了,压抑得浑身僵硬,却依旧无能为力。
只能任凭自己发出这种衰弱的声息。
“……”陆珥看到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好好吃药。”
说完,她又觉得后悔。这是句废话,人家自己的身体,比她在乎得多。
于是她补救道:“是我太啰嗦了,抱歉。”
殷非异没讥讽她。
他沉默着,点头。
这条路太长,陆珥感觉有什么东西飘走了。
就浮在他们头顶上空,游在澄明的皎皎月光中。
她不知不觉叹了口气。
“……”殷非异抿唇。
那声叹像烫烂了他的心肺,躯壳烂了个洞,冒出焦灼的烟。
她厌烦他。
他隐忍片刻,又止不住,低声道:“我把你送回酒店,不必发愁。”
陆珥“嗯”了一声。
没惊喜,也没感激,语气平平。
她心不在焉地看他的肩膀,又看他的手臂,看他的手背。
看起来一切正常,不过,他手背上输液的针眼没按好,有血迹渗出来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呢?
明明还在住院……
可她没想明白,就看见墓园大门了。
她看到殷非异的车驶过来,车灯晃了她的眼睛。
她看不清楚,听力也因为睁不开眼而下降了。
殷非异说:“对不起。”
陆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说:“陆珥……”
他是来追她的。
但是,他看到的却是……
夜里跑到墓园的陆珥。
在母亲墓前独自沉默的陆珥……
她受了委屈。
他想把她抱进怀里。
拥抱她,抚摸她,安慰她。
……可她对他充满厌恨和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