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了假肢的他,看起来完美无瑕。
但没有人觉得殷非异和陆珥能放在一起。
他珍惜,昂贵,占据金字塔的尖端。她高攀不起,却被他姓名的余晖照得黯然。
她是毁了他的祸首,命运的玩笑,罪孽深重的犯人。
不值一提,却该被惩罚一生。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曾经在背后闲言碎语的人,并不敢在他面前出声。
殷非异第一次跟她出现在同一时刻,摆在众人面前。
他在看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跟她并不相干。
陆珥开始感到困惑,
他眼中深重的执念,是阴冷的恶意,还是浓稠的恨和怨?
他是来见谁的?她看不明白。
“殷总,大驾光临。”程君寒平静地开口了。
殷非异移开了目光,默然颔首。
陆珥垂下眼睛。
殷非异从前摸着她的脸,说她“无耻”。
但陆珥第一次觉得……
耻辱。
她无意识地双手交握,遮住了无名指的戒指。
殷非异搭在膝盖上的手,陡然爆出青筋,紧握成拳。
陆珥很不高兴见到……他这个残废。
第三十六章 36秽物:陆珥是个很喜欢交际的人,殷非异看过她的资料。在事故发生前,每个……
陆珥是个很喜欢交际的人,殷非异看过她的资料。
在事故发生前,每个休息日她外出活动,聚会、郊游、徒步。
她爱新鲜,也爱交朋友,与他这种……不爱见人的人,完全不同。
她活跃得让他生恨。
殷非异看着自己的腿。
他不停地回想陆珥刚才挡住戒指的动作。
他看出来了,她觉得难堪。
“是来接陆珥的?”程君寒说,她又看了看陆珥,明白了陆珥为什么要走。
她说:“殷总不要总是扫兴,让她多呆一会儿,我们有事要聊。”
“……”陆珥欲言又止。
她没那么不识趣。殷非异应该不是来接她,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诚恳地解释:“对不起,程总,我今天真的要走了……”
“陆珥。”殷非异突然打断了她,“过来。”
殷非异身后的助理为她腾出了位置,示意她来推轮椅。
陆珥怔了一下。
“……”殷非异看着她,道,“我不想走,你也留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陆珥看着他时,像是面对要沾上她裙摆的秽物,充满了抗拒。她甚至不愿意靠近他,只站在远处,露出怀疑又防备的目光。
难道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发现他带不出门,上不得台面?
可是凭什么?
她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着他?
他原本是怕她在这种场合受欺负,犹豫再三,才破例特意赶过来。
殷非异目光越发怨毒,他命令:“过来。我的轮椅需要你来推,陆珥。”
——他偏偏不让她光鲜亮丽地抛下他。
既然她想逃,他就偏偏不让她逃。
这一切都是她干的。她欠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她都必须永远跟他绑在一块。
所有人都该知道,陆珥属于他,她服从他,跟随他,照顾他——
她是他的。
陆珥沉默一瞬,慢慢走过去了。
殷非异的轮椅并不需要人推,这么多天,他几乎没有要求过这个。
现在他却突然提出来,大抵是……为了表现给谁看。
或许,他觉得她不应该出现在程君寒面前。
推个轮椅没什么的。
陆珥这样告诉自己,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肩。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肩头肌肉紧张,半点都不松懈。他在竭力证明,他依旧如故,完美无缺,没有任何弱点。
作为罪魁祸首,她又想起了之前听到的议论。她垂下头,疲惫感越来越重。
确实,在这种场合,她什么也不配获得,只能劳动、赎罪,不能妄想、贪婪。
她没有资格,要本本分分。
她问也不问,自觉地将他推到程君寒身边。
殷非异眉心一皱。
他没兴趣跟外人说什么。
不过,他没露出太多异样,只道:“程总要跟我的妻子聊什么?不介意我在场吧。”
他强调着陆珥的身份,也强调着自己的身份。
每个人都必须知道这一点。
程君寒:“……”
忽然不想聊了。
之前程老爷子一直试图把她嫁给殷非异。
大抵世上所有想生儿子却没能成功的老头,都有这么一个梦幻的愿景:好女婿比女儿更让人心里热乎。
程君寒看得出来,只要程、殷两家婚事成了,“程”字会全部变成“殷”字,殷非异狠毒冷酷,绝没有半点仁义情分可言。
对眼前这个人,她心里充满提防和忌惮。
至于陆珥……
她看过去:陆珥好像心不在焉。
“……”石飞星晃一圈跑回来了,他心情复杂,但陆珥在这,他还是忍不住往上凑。
毕竟他刚刚“恋爱”。
他压低声音,贼眉鼠眼:“陆小姐,你要不要坐着?我帮你推你丈夫?”
他看见陆珥穿着高跟鞋,站久了会脚痛。
殷非异倏地投过来森冷的一眼。
好,真好。
这些围着陆珥献殷勤的苍蝇,嘤嘤嗡嗡挥都挥不走——他还没死呢!
石飞星浑身一冷。
“不着调!”周楷鸣上去就是一脚,“滚!”
周楷鸣将这愚蠢的石飞星押走。
陆珥:“……”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她站在这里极其尴尬,抠肉刺的习惯卷土重来,不知不觉间,她的食指上突发一阵刺痛,一道细长的伤口撕裂开,开始缓缓渗血。
她无地自容。
这里不应该是她的位置,她应该离开。可是殷非异却不允许她离开……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没心思听他们在说什么。
等到程君忽然说有事要忙离开,她才猛地抬起头来。
怎么走了?还没谈呢。
她诧异地看着程君寒的背影。
这片区域只剩下他们两个,沙发靠背分割她的视线,她站在殷非异的轮椅后面,感觉四周鸦雀无声。
曾经窸窸窣窣说小话的那群人,都刻意离这里很远。
直到殷非异说:“坐下。”
她喉咙一哽。
这种时候要她坐地毯上吗?她试探地看了他一眼,才明白他指的是沙发。
她揽住裙摆,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
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她晃了一下。只不过令人放松的沙发,也不能舒缓她的紧张情绪。
她垂着头,脊柱微弯,凸起的一节节脊椎顶起皮肤,颓而无力。
刚才那个充满信心的陆珥仿佛只是幻影。他一来,就抽走了她的魂。
她闭了一下眼睛。
“——累了?”殷非异冷冷道。
这么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殷非异比她更难熬。受伤后,他头一次出现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鱼龙混杂。
他很清楚,一双双眼睛带着猎奇的目光扫向他的腿,又在静默中游走逃窜。
他余威尚存,然而所有的人都在等他露出颓势。像鬣狗群围住了受伤的猛兽,只要看清他的弱点……围猎只在瞬间。
可他还在强留陆珥在他身边。
他偏要在这里呆一整晚,让一切鬼祟的眼睛都能牢牢记住这个画面,从此把陆珥和他绑在一块。
她是他的妻子。她不能独活,更不能快活。
“……”陆珥摇头。
她只是无事可做,像犯了错被留堂的学生,呆呆地看着远处侍者端着酒穿梭,思绪越跑越远。
然后被殷非异的声音一下子拽了回来。
殷非异轻声道:“恨我吗。”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
陆珥凭什么恨殷非异呢?她有什么理由?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殷非异唇角一挑,笑未成型之前,又如冷气一般逸散。
他冷静地说:“不足以称为怨恨,只是反感,对吗。”
陆珥吞咽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却语塞。
她想说,这也不叫反感。
但扪心自问,她确实不高兴了。刚才那一瞬间袭来的耻辱渐渐淡去,可她没那么容易遗忘。她只想离开,最好立刻就离开。
“刚才我说错了。我可能……真的累了。”她吞吞吐吐。
殷非异冷眼打量着她。
确实该累。她的肩膀露在外面,手臂也露在外面,脖子和后颈处的一小片皮肤,全露在外面。
她化了前所未有的精致的妆,穿了漂亮的裙子……
没给他看一眼,却全都让苍蝇们看见。
她的世界越来越大,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做着他“不能参与”的事,并离他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