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稀有一种预感。
——抓不住陆珥。他追不上她。
陆珥正在小跑。
地铁要走了!
她赶在铃响前飞进车厢,抹了一把汗。
之前殷非异说给她办公室,但陆珥不想要了。
她自己快速地租好了。
说是预感也好,她预感跟他纠缠太深没好果子吃。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周楷鸣——陆珥仰慕已久的前辈要约她吃晚饭。
其实她们本来不熟。不过,陆珥这一回过得太狼狈了。她看医生,搬家,跑到Z市,又跑了回来,这些事密集地堆在一起,还都让周楷鸣知道了,所以她很担心她。
周楷鸣是个很善良、很有正义感的好人。
在陆珥心里,靠近她就是靠近光,好让她晒一晒身上的阴气。
想到阴气,殷非异就发来了消息。
“在哪里?”
陆珥慢吞吞打字:“我有事要忙,晚点回去。”
殷非异没有再回复她,他大概是觉得打字效率太低,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在哪里忙?”他平静道,“我等你。”
说实话,他的态度很平和,说的也是好话,但陆珥却觉得像有一团阴影铺头盖脸地压上来了,将她包裹,并无孔不入地侵袭。
她不是她自己,而是一种混合了殷非异的怪东西。
她尽力摆脱这种感觉,但语气不免生硬起来:“不用了,不知道会到几点,你先回家休息。”
殷非异沉默了一会。
“不知道会到几点”是什么意思?她是有丈夫的人,夜里在外面玩到那么晚,有什么意思?
“我在家也要加班,不会休息。”他压了压脾气,说,“坐我的车一起回去。”
“……”陆珥敷衍不过去了,也不想跟他纠缠,只好松口,“到时候再说。如果你忙完了,你先回去,不用等。”
打车很方便,接来接去互相等,也没什么意思。
地铁开始播报下一站,她看了一眼站牌:“我先挂了……”
他突然说:“婚戒带了吗?”
“带了带了。”她准备下车,挂断了电话。
殷非异耳边没了声音。
他注视手机,过了一会,发消息:“拍给我看。”
陆珥很听话。
也许是不愿再跟他纠缠。
殷非异收到了陆珥发给他的第一张照片,但照片上只有她的手,背景是杂乱的人腿。
她匆忙随意地拍给他,比上班打卡还敷衍。
他这样想着,却无意识摸上屏幕,指尖顺她的手部描。
小小的手背,细细的手指,还有他昨夜给她戴上的戒指。
她的指甲没涂色,很短,但剪得很敷衍,有一些又薄又锋利的锐角凸出来,常划伤他。
他想:要教她好好剪,磨圆润。
实在不行,他来做。
“谢谢。”陆珥咧嘴笑。
她已经被周楷鸣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刚上大学的时候,陆珥便很向往周楷鸣这样的人。果断,勇敢,善良。简直像太阳。
但是她成不了这样的人。她总感觉自己身上长着苔藓,光少了就会黄,光多了就会晒死,总一直保持着阴阴的潮湿。
“谢什么。”周楷鸣笑,“吃啊,你太瘦了。”
她刚出差回来,工作并不轻松,但她看着陆珥的时候一直笑。
笑眯眯的,有点慈祥……
明明是个漂亮到令人目眩的大美女。
陆珥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吃,下意识又抽了张餐巾纸擦嘴。
周楷鸣被戒指晃了一下,使劲睁了睁眼,定睛一看,不说话了。
“……啊。”陆珥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想偷偷摘下来。
太浮夸了,在周楷鸣面前亮出来,显得她没什么品味。
“别!别摘。”周楷鸣阻止,戒指这种东西,一直戴着还好,一摘下来就会神奇消失。
她说:“九百八十多万美元,前几天刚刚被神秘买家拍出高价……”
她记得可清楚了。
不过,这东西出现在陆珥的无名指上……
“你结婚了?”她问。
陆珥顿了一下,点头:“……是。”
按道理应该坦然的。不过,摆出来给周楷鸣看,总让她觉得羞愧。
陆珥的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她昏了头,配合精神状态不够稳定的殷非异,做一场畸形的戏。
这是不清醒的,在岸上的人才能救人,跳进沼泽纠缠搏斗的都是疯子。
……她正在把自己也玩进去。
“没想到。”周楷鸣感慨,在她心里陆珥就是个小朋友似的,结果不声不响的,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小身子骨撑住了这么多风雨,还干了这么多大事。
不过看陆珥的表情不想细说,她也不问了,这种事外人不能掺和,一掺和容易闹出事。她吃过教训了,绝不再犯一次。
她转移话题:“本来想请你吃喝玩乐散散心,不过今天吃这一顿也够了——咱们一起发个小财吧。”
何以解忧,唯有暴富。
陆珥忘了时间。
最开始,她想可能八点她就能回家。
但告别之后,她摸出手机一看:“糟糕。”
殷非异打过三个电话。
十一点。
她背上包就开始往外跑,穿过酒店门前,殷非异的第四个电话到了。
“我……对不起。”她真诚道歉,但或许是刚才说话太多累了,她没意识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家了吗?”
殷非异忽地一顿。
她是嫌他烦了。
“喂?”她没听到他的声音,再次要求他的精确回应。
他低声道:“站在那里。”
“啊?”陆珥下意识左右看,见周围没什么人,说,“你不用来接我的。”
殷非异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知道的?”她惊诧。
难道他跟踪她?
殷非异不想具体地回答她。
地铁站点,圈定范围。晚饭时间,确定是用晚餐。很巧,刚好这片区域有七个符合她需求的地点。
他一一找过去,这是最后一个。
像查岗一样丧失自我、疯狂寻觅,太令人鄙夷,惹人心烦。
他只说:“十一点了。”
“我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你。”
陆珥觉得怪怪的。
她上了车,偷看殷非异的表情。
他像很疲惫,又隐约有些懊悔,不愿意多说话了。
也是,他现在只能坐在轮椅上,这一整天下来,应该浑身都不舒服。
他的领带依然系得一丝不苟,紧紧箍住咽喉。他唇瓣紧闭,消瘦,苍白,禁欲,昏然倦意也带来颓靡。
他应该拉开领带,解开衣领。她莫名这么想。
他喘不过气。
露出锁骨和一部分皮肤……
再往下她都没见过,只摸过。他总是关灯,遮掩身躯。
怕被看到吗?
殷非异若有所觉,忽地瞥了她一眼:“你……”
陆珥眨眼。
“……”他说,“你的脸很红,喝酒了?”
陆珥只喝了一点鸡尾酒,再加上一点过度的亢奋。
她热热闹闹地穿过满眼璀璨华灯,忽然行至灯火阑珊处。
一切都安静下来,路灯透过车窗,照亮殷非异的面孔……
疑似从月亮上滑下来的斑驳磷光。
确实美观。
他今天懒得说话,懒得发怒,也没力气歇斯底里地怨恨她。
她提心吊胆,但心脏在这反常的寂静中颤动着,在夜风里微微发痒。
“以后我不喝酒了。”她说,“对不起。”
殷非异想:又是抢先道歉这一招。
可是他没有办法。
第三十一章 31般配:戒指牢牢套在她的手指上,结婚证也锁在家里。然而,陆珥真的嫁给他
戒指牢牢套在她的手指上,结婚证也锁在家里。
然而,陆珥真的嫁给他了吗?
昨天,陆珥知道她自己只是个意外被卷入的小角色。
很明显,她不高兴,并且在某一时刻对他产生了微妙的敌意。因为思维惯性,她没有来得及深思,便继续与他敷衍下去。
只是她不会永远糊涂下去的。
整日面对着他,熬一日,再熬一日,陆珥迟早会懊悔、厌烦、疲惫。
光与暗,美与丑,好与坏,人性天然会趋向某一边。掉进泥坑里的人会不假思索地往上爬。
终有一日她会不愿意再做“罪人”,也不想再演“好人”——她必然对他产生恨意。
殷非异反复数次告诉她:跟他捆在一起死去就是她的命。
但是这命……
她不会甘心。
他侧过脸去,恨意又升腾而起。
她的世界应当缩小,缩小到只有一个狭窄的笼子,把她跟他四肢纠缠、皮肉紧贴地关在一起。她可以骂他,打他,咬他,唾弃他……但她对他做出的每一个动作和吐息,都只是近乎欢愉的摩擦,她只能与他缠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