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品。”陆珥告诉他。
别摸那钢印了。
殷非异收回手,没说话,把两本结婚证全部自己收起来。
陆珥又看了他两眼。
殷非异全程冷着脸,一语不发,拍结婚照片时都没笑。
为了配合他,她也面无表情。
拍出来的效果实在是……
非常贴合他们真实的婚姻状况:强行捆绑,折磨一生。
从今往后,所有的矛盾,都是家庭内部矛盾了。
“婚姻”。
其实,陆珥一直很害怕这个东西。
结婚后,她的钱是另一个人的,她的身体也是另一个人的,包括她的生命——也是另一个人说了算的。
当年,陆珥的妈妈在急救室,是陆父说了一句“放弃抢救”。
陆珥知道,其实家里确实没钱了,就算这次救回来,以妈妈的身体状况,大概也撑不了多久。
但是,陆珥很害怕有另一个人能代替她说出“放弃”这句话。
现在……
她把殷非异从来路推回去。
不用胡思乱想了。
如果陆珥病了了,殷非异绝对会让她立刻去世。大仇得报,岂不快哉。
也好,反正她欠他的。
她忘了中午吃的是什么,只记得殷非异说,结婚证他拿着。
她暗想:简直像拿着她的卖身契一样。
下午他们各自工作,一人在书房,一人在客房。
陆珥今日又发了大财。
很愉快,她把结婚带来的痛苦都给忘了。
然后,客房的门被敲了一声。
陆珥一惊。
她忽然发现窗外一片漆黑,已经到晚上了。
她跑去打开门,殷非异在门口等他。
她发现,他的眉心有细微的褶皱,眼神倦怠,心不在焉。
“下班了。”他慢慢地说,“晚饭后,记得搬来主卧。”
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饭菜很清淡。因为殷非异的身体情况。
陆珥不停地回忆着晚餐,以此来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记得有一碟青菜,有一碟白切鸡,有一道汤,还有牛肉……米饭……
她裹着浴袍出来。
“……”她愣了一下,摸墙,“停电了?”
眼前一片漆黑。
她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分不清东西南北。
不过,这感觉倒是很熟悉。
殷非异的病房,总是这么暗。
他依然沉默,过了一会,他打开了一盏小灯,道:“过来。”
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睡衣,以及下半张面孔。
“……”陆珥忽然不紧张了。
好像跟之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甚至对这个画面产生了亲切感,迫不及待地走过去,逃离身后的黑暗。
殷非异沉默地看她靠近。
他像一条鮟鱇鱼。在黑暗的深海中,用一盏滑稽的灯做诱饵,吸引向光游来的笨拙小鱼。
鱼不知道,光点之后,是丑陋不堪的猎食者。
他饥饿地等待着,垂涎三尺,几欲发狂。
他为了这条小鱼,等了一天又一天,超过一个月。然后又从白天,等到夜里。
他想起她今天穿的白衬衫,熨烫过,没有褶皱,也很漂亮。
还好,对领证这件事,她还算重视。
他摸了一下床头的抽屉。
他们两个人的结婚证,被他锁在那里。
陆珥快步走到床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要笑一下。于是她就笑了。
然而,在她露出笑容的那一秒,那盏唯一的灯忽然熄灭。
她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刚才她看到了:殷非异脸上出现了忍耐的表情。
“……”
其实还是讨厌她吧。
讨厌到一盏灯都不留,不愿意看到她的脸。
陆珥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她悄悄伸手摸床。
她可以绕床一周,到另一边躺下,那边是空的。
这床足够大,中间放条被子,她跟殷非异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但她的手忽然被抓住了。
殷非异低声道:“不要乱碰。”
“……”陆珥没办法了。
这也不让碰,那就该开灯让她看路。
而且,他一直抓着她的手,她要怎么走?
她往后收了一下。
但殷非异没有放开。
在黑暗中,他反而越收越紧,拽得她生疼。
她不得不被拽得靠近他,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和弥散开的水汽……
“你……”陆珥忽然明白了。
他让她从这边爬上去。
她开始寻找空的位置。
“——啪!”
她的手背被猛地拍了一下。
陆珥愣了:“你打我?”
殷非异猛地喘了口气,压抑地重复刚才已经说过一次的话:“不要乱碰!”
她怎么两次都能找到错误的地方。
“……”陆珥无话可说。
殷非异到底要做什么?
不让看,不让动,既然如此,那一起在这里发呆好了。
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等一会,她就再戳他一下,给他弄醒。
什么夫妻义务,她一开始就猜到了,他接受不了,根本就不行。
“……”殷非异依然沉默着。
然而,空调温度太低,简直像个冰窖,陆珥开始发抖。
她觉得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两只脚上的水没擦干,变得冰冷。
他察觉到了。
“上来。”被子好像打开了。
陆珥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气,她什么也看不见,那跟她相同的沐浴露香气便异常浓郁,像流淌的香雾,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她忍不住嗅闻。
“闻什么?”殷非异好像不高兴,他又拉了她一下。这一次,陆珥反手摸到了他的衣袖。
是滑腻的丝绸,遮着他的手腕,包裹得异常严实。
凸起的手腕骨有些割手,她清醒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分清方向,只能胡乱爬上去。
她没有把人踩死。
他还活着。
他沉默着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指缝里挤出一些冰冷的水。
“没有吹干。”他说,“冷吗。”
一点也不冷。
被子太厚了,她觉得快要热死。
她下意识想抓点什么,但手背又被打了一下。
他平静道:“这是我的脸。”
“……”
陆珥恶从心头起,又捂了上去。
他的嘴唇被她压在手掌心里,好像想要说话。
她手心有些湿润,被咬了一下,痒意传来,她猛地把手抽回去。
这一次对了,她抓住了枕头。
她决定把枕头掐死。
没有吹干头发,是错误的决定。
她能感觉到头发上的水一直往下滴。
殷非异像被雨淋。
她的膝盖缠在被子里,两条小腿渐渐变暖,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
“我重吗……”
他没说话,似乎摇头了。
陆珥挪了一下,道:“压到你了吗?”
他叹气。
她吞咽了一下,屏住呼吸,说:“可能太……”
“——闭嘴。”他说话了。
在黑暗中,他的声音模糊,满是忍耐,像是愤怒,像是恨意。
“……”陆珥闭上嘴。
果然,他恨她恨到极点。
不让说话。
不让开灯。
不让碰。
……
她撑不住了,然后开始痛了。
陆珥惊坐而起。
——失败。
……可能也不算失败……
她恍惚了一下,爬下床,开始找手机。
现在是早上七点。
远程会议在八点,她能准时赶上。
唯一的问题就是两个大腿有点疼。像爬了一座山,站起来就发抖。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这个体力。
殷非异还在睡。
他后半夜好像失眠,把她吵醒了几次,不知道是要,还是要问她问题。
但是她闭上眼睛继续睡了,把他的低语当风声,睡一觉起来全忘干净了。
她反正不行,谁爱行谁行。
她裹着毯子跑到主卧的衣帽间。
全都是殷非异的衣服,森然排列的西装气势锋利,黑白分明。她昨天进来的时候被猛地吓了一跳,仿佛旧日衣冠上还残留着他从前的精气。
另一边有他给她腾出的空间。
空荡荡的,只挂了六件衣服,四件上衣,两条裤子,是陆珥的极简衣橱。
她默默穿衣。
一低头,看到手臂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瘀痕。
……他是不是借机打她了?
室内忽然传来一声:“陆珥?”
既惊且怒,似有绝望,满怀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