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实在太恶毒了,而且十分缺德,她没能抛掉良心实施。
她只好垂着头走进电梯,握住了轮椅。
殷非异忽然不说话了。
第一次,陆珥站在他背后。
这感觉令他毛骨悚然。
他看不到陆珥的脸,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轮椅由她推动,她可以掌握他的方向,摆布他的路径,随时将他害死。
她可以随意俯视他,打量他,出其不意地对他做任何事。
而他,处于绝对的弱势。
殷非异注意到,陆珥不习惯推轮椅。
她胳膊腿太细,没有力气。当她把他推进办公室的时候,要手忙脚乱地推门,她折腾了半天,推他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微微喘气。
她累了。
殷非异目光幽微。
对她来说,他不仅是个废物,而且是个累赘。
她的员工好奇地看他,而她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介绍,十分难堪。
——太好了。
这些细密如针尖的微痛,日积月累,会汇成足以将人压垮的山,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他希望陆珥尽可能多地体会。
陆珥把他推进了自己的小单间,关上了门,隔绝那些目光。
殷非异静静地打量她的办公室,道:“下次,告诉他们,我是你的丈夫。”
陆珥颓然坐在沙发上。
她说:“这是不正常的,殷非异。”
殷非异道:“当然。”
他竟然知道。陆珥被噎住了。
她发现殷非异的轮椅来到了她的面前,膝盖几乎碰到她的。
她挪动了一下,又被他的目光所慑,不敢再动。
“有债未偿,独自逍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晃动了一下,“你给自己找的理由,自己能不能相信?”
真的是为他好?
还是,她也不想再忍受了,只有她自己知道。
像两个溺水的人看着彼此沉没……她真的没有私心?
她抛弃了他。
无论是什么理由,她彻底地抛弃了他。
那一夜夜病痛,还有强行逼迫自己见光见人时的惊恐崩溃,都刻在他的骨头上。他念着她的名字,恨着她的脱逃,咬碎千遍,吞进腹中。
她都不在。
陆珥看了他许久。
她清晰辨认出他眼中的恨意。在这种情况下,她说什么也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要看到她的痛苦,见到她的失去,才能稍微开心。
她叹了口气:“那别的方式呢?除了结婚?”
她低头看着他的膝盖,沉闷道:“我来Z市之前,你不是说,需要我……”
“不够。我需要一个妻子。”殷非异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告诉她:“夫妻身份,夫妻义务,合法合理。当外人说起你时,会同时提起我的名字,不用回避。”
这辈子,下辈子,墓碑上,都要列在一起。
陆珥默然了一会。
她想起昨天殷非异夹杂着厌恶痛恨的表情。
她还有一次机会,吻他。
如果他半途恶心吐了,可能会改变主意。
她忽然靠过来了。
殷非异本能往后一仰,太近了。
他看到她脸上试探的表情,她在对他研读审判。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
“想让我滚开吗?”陆珥停下来了,她眼中闪过了然的庆幸,往后退。
“殷非异,虽然你一直这么说,但其实,我们根本没办法……”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按住了她的后颈,将她用力拉近。
他浑浊,焦躁,渴望到颤抖,反而生出莫名的抗拒。
陆珥唇上一痛。她脑袋懵了,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一秒钟后被猛地推回沙发上。
她跌回原处,茫然地摸自己的嘴唇。
竟然流血了。
她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好像……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下。
是薄荷味的。
殷非异坐在那里,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
他在调整那个盖腿的薄毯。
……
她想告诉他,别遮了。
但陆珥侧过脸去,给他留了点空间。
没有办法了。
看来,只能等他自己说“滚”,她没有让这一切停止的资格。
殷非异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沮丧,道:“结婚?”
她无可奈何:“……嗯。”
他顿了半晌,慢慢冷笑了一声。
很明显,他要结婚,就是为了合法地折磨她。
使用她,折磨她,囚住她。
消解恨意,满足欲望,将恶念变为现实。
他们坐上殷非异的私人飞机,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民政局下班了,只能等明天早上。
陆珥第一次来到殷非异的房子,被他放置在客房里。
殷非异没有跟她多说,直接去处理工作。
她一个人在客房坐着,本来满心烦躁,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倒头便睡着了。
这一觉从晚上七点睡到了十一点半,她打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新信息。
竟然是主卧的殷非异发的。
【明天早上九点,带好身份证,登记结婚。】
她在客房醒过来的时候,他刚刚在主卧睡下。
“……”
陆珥沉默半晌。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恨一个人,就该娶她。
第二十三章 23大婚:一墙之隔,殷非异一夜未睡。他一直在看时间,怕秒针走得太快,又怕……
一墙之隔,殷非异一夜未睡。
他一直在看时间,怕秒针走得太快,又怕它迟迟不走。
他想像陆珥一样没心没肺地睡去,又怨恨她竟然就这么睡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第二天。
当陆珥真切地直面现实那一刻……
她一定会露出他不想看到的目光。
但太阳还是升起来了。
陆珥睡眠很充足,她早上起来洗了头,简单画了个淡妆,然后跑到窗户底下照自然光。
殷非异坐在沙发上。
她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他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陆珥只能道:“嗯……可以出发了。”
她主要是想说,殷非异的脸色太差了。
不像是要领证的。
像是这一去,他们两个之间必然要分个你死我活。
……这么一想,他的脸色也算坦诚。
于是,她也把自己原来那个没睡醒的表情换下来了,变得异常严肃。
司机开车把她们送到民政局外,到办事大厅的那一段路,是陆珥把他推过去的。
夏天上午的阳光刺眼,照得人流汗,陆珥在他身后推着。
她走了几十步,突然站定恍惚了一下。
她莫名感觉像过了几十年。
她以前常看街上的老夫妻,一个已经走不了了,另一个腿脚也不利索,就这么推着慢慢地走。
但殷非异和她……
“怎么不动了?”殷非异慢慢按住了自己的腿。
他并没有回头,半是不方便,但更多,是因为他心生畏惧。
今天大概是个黄道吉日。周围有很多人,也来登记结婚。
殷非异无疑是最显眼的一个。
这一路上,有很多人投来目光。
到了这里,但凡将他跟旁人的丈夫对比,陆珥……
她一定已经后悔了。
“今天太晒了。”她眯着眼仰头看了一下太阳,说,“等会我要找个地方补个妆。”
“……”
他不说话了。
殷非异不会相信陆珥。
大概她补妆的时候,就是要逃跑了。她不是第一次扔掉他,大概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吧。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进入室内前,最后一段,是一个向上的坡道。
她推他上坡。
一步,又一步,有点吃力。
“……”殷非异顿了一下,“松手吧。”
陆珥憋了口气,攒劲:“等会——”
他没说话,按了一下手边的按钮。
轮椅自己动了。
“啊。”陆珥追了两步,惊诧道,“原来是电动的!我竟然没注意……”
主要是她一直没敢盯着他的腿和轮椅看,她怕让他觉得受伤。
殷非异没说话。
他故意不告诉她。他要折磨她。
让她为他受累,手抖,无力,汗流浃背。
让她积年累月不停地推着他的轮椅,让她的手上磨出厚茧,到了晚上,累得一边怨恨一边哭。
……但是这个上坡先算了。
他听见她在他背后喘息了。
一切都顺利得惊人,简直像是假的。
他像与这整个世界隔了一层玻璃,像局外人一般,看着陆珥补妆,看着她拍结婚照,盯着陆珥签字,盯着那两本鲜红的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