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两条腿,能跑,就不把他当个玩意?
他心里的怨恨几乎发酵成了毒汁,烧得他肝肠寸断。
他不过说两句话而已,转头她就要跑。他追不上她,不过是刻意躲着她扔个东西,她便露出提防的表情,觉得他疯了。
他恨不能把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毁了。
“……”陆珥挪了两步,反而去捡那堆散开的花,“我不走。但是你每次看到我,都很生气,我其实只是……”
她蹲下来了,说:“你别生气。这花多漂亮……”
她捡了玫瑰,又去捡瓶,无意识地一抬头,看到了轮椅的两个轮子。
因为动作,他腿上的薄毯滑掉了一半。
她看到了他的一条腿,长而直,包裹在裁剪良好的西裤下。
还有另一边,空荡荡的裤管,在晃。
她的目光凝住了。
殷非异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看到她停顿的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忽然发抖,坠入冰窟一般清醒。
但他脸上反而笑了。
“——漂亮吗?”他哑声问。
“……”陆珥的舌头僵住了。
她蹲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一把七零八落的玫瑰,青绿的枝叶味道辣得她喉咙痛,但闻不到半点花香。
那辆轮椅,就这样慢慢向她靠近。
单薄的毛毯彻底滑落下来了。
他不再遮掩,任由车轮碾过它,将他的残缺彻底袒露在她眼前。
那是她做的。是她。
已经失去的那条腿,不可能有感觉。
但此时,殷非异却真切感受到了,她的呼吸,直接拂在他的骨头上。
剧痛,奇痒。
“你看得很认真。”
他垂手,捏起她的下巴。
一开始只是指尖触摸,但两秒钟的停顿后,整个掌心都贴了上来。
他不停摩挲,贪婪得令人毛骨悚然。
指尖触碰到她的嘴唇。
陆珥再也不会觉得,他在抚摸宠物了。
她在努力吞咽,不知道是吞咽哭声,还是吞什么别的情绪。
“别蹲着了。”殷非异仁慈地轻声说,“跪下吧。”
陆珥脑海一片空白,她倒吸一口气,跌坐在他的膝前。
“不……”
这不行,她该快点跑,立刻,现在……
但她腿软了。
她下意识想要借力爬起来,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香槟玫瑰散了一地,铺在地毯上,被她压碎了一两朵。
陆珥闻到了越来越浓的酒味,在他的衣襟上,有一片泼洒的痕迹。
她碰到那条伤腿了。
他的手,压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陆珥仰起头。
殷非异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
他脸上那道疤痕靠近额角,愈合得很好,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像精美绝伦的祭祀面具被毁坏,透出背面破裂的光。
他眼神冰冷,一半怨毒厌恶,一半扭曲的快意。
他的语气近似爱人私语,本质却是诅咒:“跟我结婚吧。跟我死在一起。”
“白天,夜晚,四季。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我要你每一夜不堪忍受崩溃时,都能听到我在你枕边的呼吸。”
陆珥的心脏紧缩起来。
她下意识挣扎,却只是揉皱了布料。
他将她按在轮椅边缘,让冰冷的金属辅助他完成这一个非常态的拥抱。
不,这不能叫拥抱,只能叫做将她困住。
她在挣扎,碾碎了更多玫瑰,轮椅摇摇晃晃,她半靠在轮椅上,看他的目光全是抗拒。
他反而舒了一口气。
他是残缺的,异常的,令人作呕的。
所以……
他说:“厌恶我,痛恨我,诅咒我,都可以。现在——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陆珥眉头紧皱。
但她刚说了一句话,一朵香槟玫瑰轻轻碰在她的嘴边,堵住了她的抗议。
殷非异面无表情,指腹用力,碾着花头将玫瑰压向她,塞得她嘴唇都痛麻了。
他道:“你该说:我愿意。”
陆珥说不出话,脑子里冒出莫名其妙的念头:这花,尝起来好苦。
他俯视她:“再说一次。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好好回答。”他的声音里藏着某种不能说出口的热切。
“……”陆珥说不出口。
殷非异看着她。
她一直不说话。只有眼睛越来越红,睫毛下好像蓄起了水。
他明白了。
“不愿意么……”
也是,她有喜欢的人。
殷非异笑了一下,道:“没关系。”
“结果不会改变。你属于我,我们会结婚。”
陆珥颤了一下。
他看着陆珥的眼睛,轻声说:“恶心吗?记住这个感觉,这是正常的。这个令你难以忍受的时刻,在你余生,将会重复无数次。”
“陆珥,这是你的报应。”
“现在——吻我。”
他沉默一瞬,闭了一下眼睛,道:“起来。”
陆珥最终没有吻他。
她像那天一样,毫不犹豫地跑了,离开他。
……这是正常的。
殷非异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不止平静,他甚至打心底里生出一些庆幸。
他控制不住地想:如果她吻了他,后面该怎么做?
殷非异做不到的。
他坐在轮椅上。
没办法主动亲吻自己的妻子。拥抱也是一件难事。
他甚至没办法从轮椅上,转到床上。
后续呢?
难道要在她面前暴露出残缺的、令人作呕的躯体?
那场面,也太过丑陋。
可笑,又可悲。
只是想一想,极端强烈的怨恨便将他的理智吞噬。
——搭配这样一个丈夫。
推一生轮椅,受一世折磨。
天谴,报应。
陆珥上班上到一半,开始研究自己的手。
上面有个红色的小点,像一粒红痣,大概是玫瑰花上的刺没打干净,扎了她的手心。
这点小伤不值得治疗,但是隐隐作痛,时刻提醒她想起昨晚。
她还记得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他怨毒疯狂的眼神,褶皱,玫瑰,还有焦灼不安的呼吸。
不过,那些都是因为意识不清醒,他醉了。
今天他应该都忘了。
她也要假装全忘了,不然,他更恨她了。
然而,这天下午,陆珥却收到了殷非异的消息。
【跟我回去。】
陆珥一下子站起来了。
即使现在是在办公室里,她也感到坐立不安,仿佛一下子被他拉回了昨夜古怪的气氛里。
她回复:【有什么事?】
千万别是兴师问罪。
她是无辜的,她什么也没做,也一定保守所有秘密。
殷非异很快回复了,消息简短,只有四个字。
【登记结婚。】
陆珥两眼一空。
什么?他酒还没醒?
这得喝十瓶才能这么大酒劲……
手机在她手里震动起来了,她接通电话:“诶?”
殷非异怎么打电话了?
“下楼。”
陆珥冲到窗户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楼下有辆奇怪的黑色车。
殷非异平静道:“不要让我等太久。”
“我……”陆珥找借口,“我有工作。”
“推掉。”殷非异道,“下来。”
他也推掉了后面的工作。
他知道损害她的事业,会让她讨厌。但是——他不在乎。
尽管恨他,骂他,他不能就这么放任她幸福。
“……”
陆珥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在无限涨大,她耐着性子细细解释:“我以后就在Z市发展,我们离得那么远,不合适……”
殷非异顿了一下,说:“我要回去,而你要跟我回去。”
果然还是有病。
陆珥暗暗想:要是她真跟他回去,每天见他一面,见不了几次,就能把他活活气死。
她听见那边有一点杂音,但没听清:“你在做什么?”
殷非异说:“上来找你。”
陆珥往楼下定睛一看,正看见轮椅进入办公楼中。
“你要干什么?”陆珥急道。
明明这么不方便,完全是瞎折腾。
“来找你。”殷非异道,“我会用最令人不齿的方式纠缠你,你可以随便逃跑——不过,你不可能逃一辈子。”
陆珥跑出去,电梯门恰巧在她面前打开。
殷非异一个人在里面,他坐着轮椅,看着她。
“推我出来。”
“……”陆珥产生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按个一楼,把他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