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看到了他的变化。
他这是什么表情?是厌恶吗?厌恶得快吐了?
这也太伤人了。
熬夜搬家累了一晚上,陆珥现在感到非常丧气,忍不住小声多抱怨了一句:“有这么恶心吗……”
她转头要走,但衣角忽地被拽住了。
殷非异的忍耐失败了。那只恶兽代替他说出了实话。
语气暴怒、怨毒,语义肮脏。
“我需要你的身体。”
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手臂,双腿,躯干,脖子,嘴唇,还有那该死的舌头。
他要她的声音,温度,呼吸,触碰,挣扎。
他要她眼泪永不休止,哀求到发不出声。
他吐出不知道是喘是笑的气息,冷酷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
“让你住过来,睡在我身边——而已。”
他撕开平和理智的表象,给她看令人作呕的真相。
但链接到她惊诧畏惧的目光时,他想拉她的手,却下意识往外推:
“滚出去!”
他需要一切。
唯独不要她的目光。
陆珥住进了自己的“员工宿舍”。
她单手托腮,安静思索,过了一会儿,她喃喃道:“这可……不行啊。”
殷非异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明明是恨她的,为什么说这种话?
太病态了。
陆珥叹了口气,开始感到懊悔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难道是因为她出现在殷非异面前太频繁了?
……为了强迫自己接受现实,他的大脑将恨意扭曲转化成了谬误的“感情”?
但他分明觉得她很恶心,都快吐了。
是玉石俱焚?是自毁情绪?是彻底疯了?
还是……她想不通。
她当初应该好好学习,争取当一个精神科医生的。
这病情太复杂,她没学过,无法理解。
“不行。”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结论,然后站了起来。
陆珥重新背起了自己刚刚放下的背包。
她决定立刻纠正自己犯的错。
伤者身上一直插着一把刀,怎么可能好起来?她早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她应该离开这里,不再跟他见面。
越远越好,远到音讯全无。
然后,他才能有空间想清楚,积极治疗,恢复正常。
她大步离开宿舍,关上门,扭头就走,还没出医院大门,她就订了一张机票。
——三分钟。
殷非异第七次将进度条拖到监控视频开头。
陆珥背着背包,垂着脑袋,脚步沉重,像遭受了致命打击一般,进入他为她准备的那间房。
门一关,三分钟的空白之后,陆珥推门而出,毫不犹豫,背着背包,
只用了三分钟的考虑,迅疾果断的抉择。
她走了。
“……”
他唇角动了一下,是个未完成的笑。
“……还不算太傻。”他轻声道。
懂得要逃走,陆珥没有他猜想的那么疯狂。
视频播完了,三十秒的寂静之后,屏幕暗了下去,反光映出殷非异的脸。
他猛把手机倒扣。
病房里不见光亮,他伸出手,关掉最后一盏微弱的小灯。
他不需要光。也不配被照亮。
现在的他……不仅仅是卑劣肮脏的小人,匍匐爬行的废物,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黑暗中,殷非异按住自己的腿,用力到指关节发青。
谁也不愿意做陪葬品,这是正常的。他清醒地想。
更何况,她那么年轻。
追求者也健康,未来也光明。
令人作呕的,从来都是殷非异自己,而不是她。
但是,恨意如鬼火见风,愈燃愈烈,烧得透骨剧痛。
她欠他。
她欠他。
必须还——还不清。不可能还清。
他五内俱焚,恨意烧红了眼睛。他望着暗处,脑子里不停冒出诡异恶毒的渴望。
回来。
——跟他一起死。
他会为她准备一座,最豪华的坟墓。
不能放过她。
陆珥登机的时候,往身后看了五次。
她总感觉有谁在盯着她,盯得她背后发凉,手脚冰冷。
不过,直到飞机起飞也无事发生,都是她自己做贼心虚罢了。
她“逃跑”,殷非异也不可能来抓她。
毕竟他连那个病房都出不去……
陆珥衷心希望:她离开以后,他能好起来。
她将登机牌收进背包里,上面的字迹一闪而过。
目的地:Z市。
第二十章 20烛光:陆珥以前没来过Z市,她对这里一无所知,没有向往和预期。她选择了……
陆珥以前没来过Z市,她对这里一无所知,没有向往和预期。
她选择了脑中第一个跳出来的地方,先逃掉再说。
出了机场,迎面就是热浪。
陆珥深深呼吸,一口空气里有半口都是水。坚硬的钢筋水泥裹不住疯狂生长的植物,陆珥疑心自己变成了热带雨林里两栖动物,连肺里都湿淋淋。
出租车还未开到市里,天上便下起了暴雨。
这是南方潮热的雨季。
她计划好了,先找个酒店住下来休息,然后去逛逛。她记得她有一家供应商刚好在这里。
如果能赚更多的钱,陆珥就会开心。
然后——
钱追着陆珥跑。
她的银行卡数字翻滚着增加,翻一番,翻两番,翻倍,再加零。
之前起步时她创立的一人公司开始招聘职员,她租下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周哥给她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她忙着工作没看到,第二次,她故意没有接起。
夜里,她悄悄地给殷非异打钱。电话打了两次,她就打了两次钱。
作为肇事者,打钱才是她应当做的事。
其他一切,都是没有分寸,害人害己。
她不会打破刚刚下定的决心,只要她不再露面,殷非异就能好起来,绝对没有问题。
周哥并没有给她打第三次电话。
或许是终于发现她心肠冷酷,或许是殷非异的尊严,不允许他做这样的事。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是你的办公室?”乔谨之推门进来,不乏惊异。
他一直知道陆珥优秀,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有这样——财神一般的爆发力。
就在不久前,陆珥卖了房、赔了钱,身无分文。短短几日,在这种市场环境下,陆珥的翻身暴富堪称神话。
他道:“这段时间,你一定很辛苦。”
陆珥一点也不辛苦。
能在这个地方忙起来,不用思考殷非异,她过得……还算好。
但殷非异的事情,她不想跟任何人多说。
陆珥跳过他的关心,拿了瓶果汁递过去:“你这次出差,要在Z市待几天?”
乔谨之道:“三天。明天后天都有工作,后天晚上九点,我就飞回去。”
“佩如的事,我该跟你交代一句。”
“交警开具了事故责任认定书,佩如要负百分之三十的责任。但是赔偿金额是一个比较大的数字,她无力赔付。受害者不同意和解,下周二第一次开庭。”
陆珥暗暗叹了口气。
她来Z市以后,佩如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
但是上一次,殷非异就极其厌恶她瞎掺和,他的抗拒和痛苦,陆珥依然记得很清楚。
如果陆珥不长记性,再掺和起来,她又要跟殷非异继续纠缠了。好不容易冷却下来拉远距离,不能轻易毁于一旦。现在的陆珥什么也不该做,只能让佩如自己跟殷非异解决。
不管怎么样,都随他的愿。
她没有立场利用他的“依恋”继续欺负他。
“事已至此,我不建议你在开庭前跟佩如联系。”乔谨之说,“你在Z市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陆珥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简单几句闲话,乔谨之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害怕?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从学校就是公认的暖,像兄长一般,非常照顾人。
陆珥没听出“新朋友”这几个字微妙的停顿。
她说:“怎么会害怕?我们公司的几个女生都很好,也算新朋友。”
乔谨之点了点头:“女孩子结伴更安全。”
陆珥敷衍了两句。
其实,事故改变了她的性格。她没有心力再跟谁“结伴”,跟谁做什么“朋友”了。
不过,乔谨之出差过来看她,她怎么也要请他吃顿饭。
上周陆珥刚刚请客户吃过饭,菜好吃,氛围也不错,她懒得思考,直接带乔谨之去了那家酒店。
黑珍珠餐厅的价格,还是让陆珥有一点肉痛,她的消费观还没来得及跟飞涨的收入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