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衣服都是新的,这些洗干净了,帮我直接带给周学姐就好。”陆珥对乔谨之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整理之后才知道,我之前简直是乱买东西。”
周学姐就是周楷鸣,跟她同个大学不同年级。她们交集很少,没能成为好朋友,但陆珥一直很钦佩她的为人。
周楷鸣在山区支教三年,回来之后,也一直资助贫困女学生。陆珥时常通过她捐款资助,次次有反馈,非常靠谱。
也是因为捐款的这点交集,在“找医生”的时候,陆珥才大着胆子向周楷鸣求了助。
这一次,陆珥决定将大部分有用的东西卖出。她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捐掉这些衣服。
“一定带到。”乔谨之关上后备箱。
陆珥道:“又辛苦你了……”
他摇头:“没什么。周楷鸣过三天才能飞回来,我只是举手之劳。”
最重要的是,想见陆珥而已。
他想起楼上空荡荡的样子。陆珥搬家紧急,她自己的衣服不管新旧,大部分竟都不要了,实在反常。
他不禁问:“陆学妹,你要搬去哪里?”
“……”陆珥迟疑。
说搬去医院里很怪,说搬到殷非异身边……更难以启齿。
怎么说都显得脑筋有问题。
她只好含糊道:“工作包住,有宿舍。”
她一定是跟护工周哥一样,住单人宿舍。
其实这条件还不错,她之前打听过,水电网费都包的,还有独立卫浴。
乔谨之有一会没说话,陆珥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
但过了一会,他说:“如果太辛苦的话,就不要做这个工作了,不要太苛待自己。”
陆珥礼貌地笑了笑。
这个“工作”可不好换。
乔谨之认真地提议:“陆学妹,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打算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啊?”陆珥一怔。
“我是说……”他考虑措辞,说,“其实Z市有个工作机会。条件很好,工作内容是你擅长的,也有发展空间,我可以帮你内推。Z市风景气候都不错,在这里呆的不顺心的话,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
陆珥下意识拒绝:“可是我在这边还有事没有做……”
乔谨之摇头:“陆学妹,如果你指的是那场事故——它其实已经结束了。该做的你都做了,该赔偿的,你也没有逃避,这只是个意外,你不能让它摧毁你的人生。”
“你是自由的。”
她是自由的?
陆珥茫然地想:她现在一无所有。
没住处,没工作,没家人,没朋友。
六神无主。
但她忽然想到:正因为她一无所有。
所以,她拥有绝对的自由。
第十九章 19出发:陆珥想起去看医生时,医生对她说的话:“先照顾好你自己。”可是,
陆珥想起去看医生时,医生对她说的话:“先照顾好你自己。”
可是,“离开这里”的念头只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秒,殷非异的影子便如海面下的巨兽一般浮起、靠近,无声无息又不可抗拒地将她笼罩。
离开他?
她战栗了一下。
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不能接受乔谨之推荐的工作。
工作的事她可以自己处理,欠他太多,继续纠缠下去,对他们都没有好处。
目前的陆珥已经没有能力背负更多的“债”了。
告别乔谨之,陆珥将一切收尾,最后一次检查清点自己的随身必需品。一个小小的背包,能装下全部。
她拉上背包拉链。
之前有一次她也是背这个包去见过殷非异。
那时候,背包里装的是钱。
现在,装的是她。
殷非异知道陆珥出发了。
她要来到他身边了。
这是他要求的。他主动提出的。
从今往后,每日每夜,只要他一句话,最多三分钟,陆珥就能来到他的床前。
而作为再也好不起来的“病人”,殷非异每一秒都能给陆珥带来痛苦,他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只需要让她面对他,陆珥就会变成棺前的守灵人,墓中的生殉者。
在他面前,嬉笑闲谈是多余的,哪怕她静默着清闲片刻,都应感到深刻的愧怍。
她不可能再快乐了,也不可能再……笑了。
刚刚好。
对他哭吧。
他渴望着,看到她怨怼崩溃、哭泣咆哮。
“咚。”
病房门被碰响了。
只响了一下,不像是敲门,倒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然后,陆珥就像一个鲜红的错误,荒唐地出现在这个灰暗的房间。
他看到她了。
可能今天天气还好。
她晒了太阳,过量的日光积蓄在她的眼睛里,她看向他的时候,引起一丝尖锐的刺痛。
像烫伤。
“关门。”他下意识道,“太亮了。”
陆珥点头,把门重新关上。
她打量着这间房。
殷非异依然忙着看他那些文件,懒得分心看她一眼。他的双腿被堆积起来的毛毯覆盖,看不出高低轮廓。
但他有一点变化。
他把病号服换掉了。换成一件衬衣,那是他自己的衣服。
但衣服稍微有些不合身了。
病痛摧折,他瘦了。
这一点变化,却让陆珥忽地惶恐起来。
这件衣服让她联想他事故前的模样。
医院资料卡上有殷非异的数据,身高一米九一。他的骨骼修长秀美,比例优越,肩宽腿长,还有运动健身的习惯。
正常来讲,如果迎面相逢,单凭体型压迫,足以让陆珥下意识避让。
可她一直没有想过,从前的“殷非异”是什么样。
在陆珥眼里,他一直是随时都会死的形象。她看着他身上肌肉坍塌、萎缩,他一天天变得虚弱,痛苦,变矮,变小。
是她造下的恶业,毁掉了“他”。
所谓的“自由”,她真的配吗?
殷非异不明白她怎么不说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并不愿意衣衫不整地见人。以后陆珥天天出入病房,他一直穿着睡衣,像什么样子?
可她那副模样……他心里莫名沉了一下。
他说:“过来。”
陆珥吞咽了两下,感觉喉咙里塞了硬块,吐不出,咽不下。
她靠近了他。
殷非异看着她的脸,冷静地判断她的表情。
她一步步走过来,殷非异的目光也渐渐凝成冷水。
——又来了。
她又在可怜他。
陆珥发现殷非异突然笑了。
他手中的文件被随意放在一边,啪地一声响。
“收起你的眼泪。”殷非异平静道:“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去烧纸哭灵,超度驱邪。”
“但我活着。”
陆珥一颤,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细长,铁器般骨多肉少,坚硬有力,捏得她手腕发红。
“想个办法。”他嘲讽道,“赔偿我,让我好过一点。”
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呢?
算是害人性命的鬼,还是假模假样的泥菩萨?
显灵吧。
陆珥根本想不出。
这段时间,她已经努力想出很多办法了。
给钱,他不要,又还回来了。关心他,他觉得可笑,说她废话。给他礼物,他退回,现在还没有转卖掉。
她还能怎么讨好他?
情急之下她想到了之前他说的话:“你,你不是需要我吗?”
殷非异忽地被拉回了当时的情绪。
当时……
她根本不懂。
他像被烫了一下,把她放开了。
青天白日,胡言乱语。
但陆珥却已经受够了。她不想再猜测他的意图,抓住考官的醉话,求一个解脱。
她反过来抓住了他的袖扣,急切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发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随即看向一侧,另一只手重新拿起文件,道:“走开。我有事要忙。”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走开”太过体贴,加了一句:“滚。”
今天先到此为止。
他胃里很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逐渐生长。
不要盯着他看,不要碰他,不要说话。
——也不要出现,快点滚吧。
陆珥放开了。
她垂手站在他面前,过了两三秒的时间,她点了点头,很好说话:“那,你需要的时候,记得叫我,我立刻来……”
殷非异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
——要爬出来了。
那种贪婪的,怨毒的,从他心里生出来的恶兽……
是污秽浑浊,粘稠滑腻的棕褐色。
他忽然想吐,侧过头,用力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