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想得清清楚楚,她还是想逃。
——她不能上他的床。
“恩人。”
他忽然这样说。
话音一落,陆珥一个激灵,像遭了鞭刑。
她睁大了眼睛,听他用反话凌迟……
“我爱你,是不是?”他轻声道,“我感激你,保护你,珍惜你……”
“不,不是。”她沙哑地打断他。
他声音里那些虚假的温情一瞬消失。
他冷漠道:“既然不是,你在装什么委屈?”
陆珥脸颊上的肌肉紧绷,耳朵里听见尖锐的嗡鸣声。
他平静道:“指出明路,是对你的奖励,明白?”
陆珥垂下头,声音发抖:“我知道。”
她已经尽力做了,结婚这一个多月,她半点都没有反抗。
她尽力想要让他满意。
他不以为意,轻慢道:“既然知道,你该做什么?”
陆珥慢慢地、顺从地向他走过去。
结婚后,他从来没有碰过她,是厌恶。
但他似乎看出,她的悔过之心犹如烛火,越烧越短,明明灭灭,即将燃烧殆尽。
而他的恨意,与日俱增,日日累积。
可陆珥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总记得病房里充斥着冰凉苦涩的消毒水味道。
某一日他无奈沉默,某一日他目光闪烁,某一日他抚摸她头发,某一日他指尖有露水玫瑰残留的香气。黑暗中的他,灯光里的他,阳光里的他……
她大概是疯了。她幻想着最恨她的人宽恕她,她与他相对,安宁、平静。
这些永远不可能发生。
她要找的,是不存在的东西。
陆珥一步步走向那张空荡的大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进台灯狭窄的圆弧里。
眼前是纠缠凌乱的布料,下面覆盖着受害者的躯体。
他不是她幻想中的“他”。
他是受害者。
陆珥眨了一下眼睛,床单上忽地晕开一滴水迹。
男人看着她,落在床沿上的手指轻轻移动,指尖抠进那滴咸水,深深陷下去。
“恶心?”
她忽然听见他说这话。
“……”陆珥沉默。
这只是她决心要抛弃的那一部分尊严。但她抛不掉。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袖。
像一块冰,未曾紧贴皮肤,她已经感受到了迫近的压抑。
她瑟缩着握拳。
他冷眼看着她发白的指节,道:“你有喜欢的人,是吗?”
陆珥看向他,目光中透出茫然和怯意。
他面无表情,牵在她衣袖上的手指像蜘蛛的足肢,牵连着丝网爬过去,五指捏住她的手腕,包裹、黏着、禁锢。
她腕上传来被注入毒液蛰刺般的痛意。
“我不在乎。”他抬起头,眼睛隐在灯外,晦涩不明,“但是你,要认命。”
要怎么认命……
还要怎么做?
睡了一个多月沙发之后,她第一次陷进了绵软的床垫里。
她平躺在大床的另一边,身旁躺着要求她做出补偿的受害者。
一仰头,那一盏晦暗的灯依然亮着,照亮她泛红的眼睛。
怎么能跟他躺在一起?
她眼前不停地闪回着鲜血淋漓的人影。
“他”半边身子被碾在车下,溢出血,浸湿了草地。
蔷薇花墙锋利的枝条将他的上半身簇拥环抱,一簇簇艳丽的重瓣红花肉质沉甸,垂下来饮他脸上的血。
鲜亮腥甜,满是令人作呕的血气。
……而他此刻面对她侧躺,垂眸欣赏她锁骨里蓄住的几滴泪。
她哭得淋漓。
他的指尖随意地落在她的颈窝里,指尖一浸,冰凉。
这一点细微的触觉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陆珥推他的手:“别动,不行,我换别的方式补偿你。”
可是他依旧半撑在她枕边,低头观赏,漫不经心:
“你该明白结婚的意思。”
指尖从她的锁骨上移,摸她颈侧,亵玩着激起一阵战栗。
她浑身发抖,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
她摇头:“我不……”
“一切都没开始。”他低声说,“睁开眼睛,看——”
“眼前是你的丈夫。”
“跟你永远在一起的,废物,畜生,疯子……”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逃不开,躲不掉,只能绑在一起。
怨、憎,无解无依。
这一辈子,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
他欣赏着她流泪又拭泪的样子,直到她眼睛红肿,枕头哭湿。
他轻声道:“蠢货。”
是啊。陆珥在心底附和。
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变得聪明。
来不及了,她只能活成这个样子。
好在“他”嫌她恶心,只是吓唬她、玩弄她,让她担忧恐惧,并没有做那些“夫妻”之事。
一对互相怨恨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像床垫里藏着一万根针。
陆珥翻个身就能惊醒,因为他的眼睛,黏在她的背上,每时每刻鬼气森然地窥视。
他绝对不含善意,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接下来,贬低,打压,漠视,慢待,偶尔玩她的头,摸她的脖子,让她跪下,让她滚。
有的时候陆珥半梦半醒地看着天花板,会以为自己回到了最孱弱无能的青春期。
——在陆家的时候,大家就这么对她。
这么一说,他这点程度的冷暴力,好像也只是儿戏。
但她毕竟已经承受了太多年。
有一部分人会在这种环境中感到安全,但陆珥受够了。
独立之后,她独居买房,不婚不育,就是因为她再也不想承受一分一毫的冷暴力。
哪怕藏在碰撞磨合的名义里,她也不要。
她讨厌在这种环境里恶心的自己,反反复复告诫自己:忍,忍下去。
但浑浊的温水忽然变烫了。
儿童时的梦魇重新降临,陆父。
陆父给了“他”更多羞辱她的依据。
“不要给他钱。”陆珥阻止,“你别给。”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孝?”陆父给女婿斟茶,训斥了陆珥,又堆着笑,“殷先生,谢谢您……”
他淡淡看了陆珥一眼,道:“她好像不同意。”
陆父脸色一变,登时暴怒:“有她说话的份吗?当谁家的人就得听谁的话,殷先生,她要是不听你的,你跟我说,我教训她。”
陆珥僵硬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轻蔑地笑了一下,道:“教训她?你倒是有心得。”
短短的两句话,陆珥浑身都痛麻起来。
像落进油锅,一瞬间浑身炸烂,大片起泡焦熟。
陆父赔笑:“她不懂眼色,脑子不聪明,又记仇又倔,挺没用的——”
“没用?”他眉梢压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嫌恶。
像几根针刺进了陆珥的耳朵,她死死盯着陆父,眼睛干酥得转不动。
“不是,她还是挺听话的。”陆父赶紧给自家的好货找补,“她不愿让她妈失望,她妈妈死得早……”
陆珥听不到接下来的话了。
她慢慢地转头,看着这两个人,心越来越硬。
可恨啊,真可恨。
陆父不仅登堂入室——“他”真的给他钱了。
“他”怎么能这样。
陆父走后,他看着她,随口道:“真可怜。”
“你们的关系……”他说,“多好。应该一辈子相亲相爱,永不分离。”
“下次,我再照顾你的弟弟。”
永不分离——
陆珥低着头,手指上的肉刺撕得鲜血淋漓。
逃不了,像黏在蜘蛛网里。
得到陆父的指点后,他倒是没说什么。
但每晚,与他同床共枕,陆珥总疑心床垫里的针顶出床单,刺破了她的皮肤。
男人玩弄似的摸她的侧脸,她伸手拂开时,看到他一瞬阴沉的目光。
他明明没有张嘴。
她却仿佛听到了那天陆父的声音:她不愿意让她妈妈失望。
好痛苦。
陆父把她的伤口,告诉了恨她的人。
他甚至不必自己动手,她从他一个不悦的眼神里,就能感到畏惧。
一切都不会好起来。
他的父亲和弟弟不许她进入老宅。
他的故交说另有人与他相配。
他的母亲说她罪该万死。
而“他”……
他白天轻蔑地侮辱她,又在夜里,沉默地吻她。
“你干什么!”她猛地坐起来,神经质地擦拭自己的脸颊。
这比半夜砍她,更让她害怕。
像被蛇信吐了一下,面部僵硬,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防备地盯着他。
夜里,只有一盏灯从他的背后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