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了刚才陈骄阳的位置,是熟人寒暄的距离,却离得够远,礼貌客气,他碰不到她。
她能感觉到,那一束目光像蛞蝓一样趴在她的手上,黏腻地蠕动着,从手到小臂……
“你要喝点什么?”她急迫地开口打岔。
哪怕能让他分神几秒钟也好,她受不了他持续关注的目光了。
“你不喜欢听实话。”他没被她干扰,反而笑了一下。
陆珥闭了一下眼睛,强笑:“我……我走神了。”
他的目光依旧向上蠕,从她的手肘向上臂攀,所过之处,几乎有晶亮拉丝的湿痕。
他望着她洁白的肩头,有块骨头凸出来,绊住了他的眼睛。
他低声道:“更难听的话,你心里有,不必我说了。”
陆珥脸上得体的表情开始变形了。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肌肉,蹙眉,垂眼,嘴角也压着。
“又哭了。”他的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暧昧地摩挲,古怪地轻声道。
陆珥分不清那到底是厌恶还是嘲笑,总之,一定是不含善意的。
她深呼吸,摇头找借口:“我没有。我困了,我……没睡好。”
她刚才那点情绪简直荒谬得像笑话。
她早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他会在任何人面前侮辱她,嘲讽她。他光明正大地坦白:她是用来发泄的。
她应该知足,他没说脏话,已经够“温和”了。
可她握拳的力道,仍旧越来越重了。只有这样,她的指尖才不会颤抖,才能平静地面对他。
肮脏的目光顺着她的锁骨游到她颈侧凸起跳动的血管,再顺着她的下颌缘上行——
爬到她艳红的、紧咬的唇上。
蛞蝓缩了缩触角,试图往里钻,他声音也越发轻:“这张嘴,把我形容成坏人,欺负你。谁不让你睡了?”
“……”陆珥焦躁不堪,下意识舔了一下唇。
黏滑的、蛞蝓般的目光,便短暂地吮在她的舌尖上。
他忽然低叹。
他在叹气。
这种声息,像是无形的责备,像是她犯错了,而他宽容。
她心里发堵,一个接一个念头堵得她窒息,她忍无可忍,抬起头,看向他:“这是在外面,我……回家再说,可以吗?”
她只欠了他,却没欠旁人。这么多不相干的人,没资格因为他的话,一起瞧不起她。
不要再这样打击她,欺负她……
“嗯。”他平静道,“如果在外人面前能长出腿,我就什么也不说——可以吗?”
陆珥哑然,闭了闭眼睛。
是她太天真……又说了不知进退的傻话。
一个多月了。
他们“结婚”,一个多月了。
她成为了赎罪不尽的囚徒。
有些事,一旦做了,万劫不复,无法挽回。
陆珥道歉了,尽力弥补了。但对方……不原谅她,就是不原谅她。
她没有资格强求别人按她的方式宽恕她,“释放”她。
他要折辱她一辈子,结婚的时候他就说过了。
他说,他知道,她可以舍去钱财此类身外之物。
但她唯独舍弃不了“名”。她要有尊严,她要当个好人。
“我不缺钱,可我这一生,肢体残缺,尊严尽丧。被你毁了。”他轻声道,“什么是对等补偿,你明白吗?”
她的歉意,该通过这个点表达。
不给“腿”,也不给“尊严”,怎么还他?他只能自己来讨。
陆珥捂着心口。
她最近心率很急,沉郁焦虑,时时刻刻心惊肉跳。偏偏置她于此境的男人,不会离开她。
他昼夜监视着她,带她去每一个场合,在所有可能的出口,涂上毒。
别人窃窃私语,意有所指的眼神纷杂地投在她身上,不停止,他不许停。
——让她安宁片刻。
一分钟也好……半分钟也好——
“过来。”他道。
“……”陆珥心中突地升起躁郁。
她甚至对他产生了敌意,藏在眼底一闪即逝。
但他捕捉到了。
在她的注视下,他唇角动了一下,眼里渗出毫不掩饰的扭曲渴欲,像终于发现了至宝的踪迹,又贪婪,又狂喜。
“你恨我。”他轻声陈述,他像终于能从泥潭中探出头颅的湾鳄,悄声喘息。
他怕惊跑了被泥泞缠住的白鸽,语气越发轻柔,低声道:“你终于……明白了一点。”
他有多少恨意,她就该有多少恨意。
那是烧毁五脏六腑、灼魂焚骨——眼里只剩下彼此的极致痛苦。
相处月余,日夜逼迫折磨,她逃不了。
她陷、堕,迷途。
或早或晚,肠穿肚烂……烂在一处。
陆珥惶然。
她讨厌人群,讨厌人。
世界上应当没有这么多恶意——可她不得不承认,不需要恶意,哪怕只是“不善”,便能将她伤透。
从小到大,陆珥都是很乖的。她缩头缩脑,不走错一步,不违逆任何人。
可没有棱角的人,没有尊严,欺负她没有成本。有些人发泄会锤枕头,她就是那个枕头,不叫,不反抗,无人庇护。
他们欺负她的时候,甚至“没有恶意”。
之后,为了安全,她开始刻意结交朋友,维护“友谊”。
站在羊群的羊,不容易死。
可她犯了一次错,就万劫不复,羊群再次抛弃她了。
——她只有自己。
只有跟在受害者身后,不甘心的、赎不了罪的自己。
宴会上,陆珥盯着那个硕大的蛋糕,盯着不如意却体面优雅的公主,盯着将她驱赶的羊群。
一切都这样令人生厌。
一群毫无意义的……蠢东西。
受害者在一切结束之后带她回家。
或许是今天的惩罚已经足够,他没有再刁难她。
她洗了澡,站在满是白雾的镜子前面,忽然想起了那把插在苹果上的小刀。
苹果什么感觉?
他,是什么感觉?
是残了好,还是死了好?
她浑浑噩噩地出了浴室,进了冰窖,在昏暗的灯光里,踟蹰两步。
不对,不能睡。
她得找个东西,她心里空空的,迷路了。
但她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过来。”主卧的大床上,传来主人低低的声音。
陆珥木然地将目光转向他。
“不是睡不好吗?”男人半靠在床头,台灯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喉结滚动,唇瓣开合,舌尖好似划过一点晶亮。
“既然不想睡沙发——过来。”
“上床。”
第九十一章 if怨憎会(3):“怨憎相会,同生同死。”
这又是新的,折磨她的方式。
陆珥远远地盯着那个坐在床头的人形,他上半张脸藏在灯照不透的黑暗里,面目溶解成黯淡的红。
那场事故仍旧未结束,他依旧浸在血色中,日日轮回,望向撕裂肉体的痛处。
见她恍惚不语,男人抬起手。
他屈指,修长的骨骼撑起苍白单薄的皮肉,掌心向下,像遮天的伞,蒙住她的眼睛。
不再说催促的话,但他沉默着向她伸手。
像在他眼里,她是只动物,不必劝说交流,只需要手势指令。
陆珥又后退了一步。
不行。
绝对不行。
她脑中掠过的幻景。他躺在床上如蜡像般融化,一旦她靠得太近,融化的他,便烫烂她的皮肉,灌注她的窍孔。
她为自己找生路:“你今晚没吃什么东西,饿不饿?”
转移话题时不要说“我”,要说“你”,显得周到体贴、为对方考虑。
她谨慎地祈求对方心软,委婉地曲意逢迎:“我去厨房拿……”
她一边说,一边往门的方向退。
她要脱身,不能继续呆在这里。
但他的声音点住了她的脚步。
“装傻。”
他的手落下去,放在了床沿,指尖透着淡红的光。
他低声道:“走出去——你试一试。”
他没有说后果。
因为之前,他已经说尽了。
他早就等着她“违逆”他,犯下“错”。
陆珥面对着卧室门,只觉得生路近在咫尺,死路也近在咫尺。
“……”她牙根发酸,咽声道,“你……”
男人漫不经心地看着跑不出掌心的玩物。
“是你说,在外面想当个人。可在家里……”
他顿了一下,留了空白,让她自己补全后半句。
她一点委屈也受不了。
在家里,在外面,她都受不了。她的自尊心,比她想象的更强。
可她是罪魁祸首,她该赎罪。
陆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道理不站在她这边,她是坏人,她没有任何理由,她孱弱卑劣一直逃避,无法直面后果,无法承受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