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教工作在腊月二十七停止,之后陆珥可以休息。
今年严禁烟火,没有鞭炮声,也没有烟花,静得像平时的周末。
她从腊月二十八躺到三十。
当春晚的开场第一首歌响起,陆珥左右环顾,忽然发现,宿舍楼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栋楼是空的。
“嗡——”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欢快的春晚。
是陆父的电话。
“大过年的不回家,你在外面鬼混什么?”
陆珥张口就说谎:“我在厂里值班,三倍工资。”
“那点毛票能干什么?你一个A大的学生,进厂打工,丢不丢人?眼睛让钱堵住了!”陆父不假思索地呵斥,“你不回家,让人看笑话!”
他怒气冲冲:“今天贴春联,楼下老许问我你怎么没回来——我还得帮你撒谎,说你很快就到。脸都让你丢尽了!”
“人家以为你个女孩子在外面混,跟男孩回家了!女孩子的名誉多重要!”
“……”陆珥道,“没有钱,我活不下去了。”
这一年,陆父只给她打了这一个电话,原因是因为他“丢脸”,生气了。
其他时候,都是后妈打电话,逢年过节“嘘寒问暖”,嘴上随便带一个“你爸爸担心你”。
“家里少你吃还是少你穿!”陆父道,“我把你养到这么大,把你教育得这么好,你都能上A大,怎么突然学坏了?”
“我……”
陆珥吞下了到嘴边的话。
不,不能说“我”,要说“你”。她第一次想说点难听的,而不是吞下满腹的郁气。
她想:大概是银行卡余额给了她底气。
骂点什么好呢……骂他……
“你太蠢了。”陆珥道,“爸爸,从我上大学到现在,你一分钱都没出过,很可耻。”
“你疯了!你勤工俭学是自愿的!”陆父愕然,耳后大怒,“我让你学理财还错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谁不夸我会教育孩子!”
“……他们在嘲笑你。”她笑了笑,“你真的不知道吗,爸爸?他们背地里嘲笑你,说你欺负没妈的孩子。”
“陆珥!”陆父砰地一拍桌子。
“你出去问问吧,爸爸。”陆珥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我今年不回去。”
陆父拍桌子的声音,像是为她鼓掌。
她现在心情变好了,甚至连刚才奇怪的寂寞,都莫名消散了。
陆珥将电话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上面闪烁的图标。
又有电话打进来了,压在了陆父的通话界面上方。
殷非异。
她挂断了陆父的电话,接通了他的。
“喂?”她声音里有些残留的笑意。
这点笑意让电话那边的人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比往日低一些的声音响起:“陆珥,你看窗外——又下雪了。”
窗户外漆黑一片。
陆珥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心情好,就愿意拉开隔门,到阳台上仔细地看。
没有下雪。
她抬头看着天空,发现天上甚至有星星。
“没有下雪。”她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说,“你那边为什么……”
但她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她低头一看,看到了宿舍楼下,路灯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
这是阖家团圆的大年三十。
但他……
“你怎么来了,殷非异?”她对楼下喊。
那个男人抬起头,在电话中告诉她:“我想见你。”
第八十七章 if早相识(10):恨者,憾也。
这是陆珥从来没想到过的画面。
悬在殷非异身侧橘黄的路灯,忽然成了万家灯火之中的一盏。
整栋空荡的宿舍楼里,只有她的窗户是亮的。窗与灯联通,铺开一道荧荧的桥。
陆珥跑下去,呼吸急促,仰头看到了自己呼吸的热气,逸散在寒冷的光里。
“你——”
可看到男人漆黑的眼睛,她又哑然。
“想见她”。陆珥没有那么愚蠢,蠢到不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
然而,这是殷非异。
是她自作多情吗?难道,是她又一次错误地理解了他的好心?
灯光之下,他眉眼深邃,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觉得她该再深究下去,他却径直道:“跟我走。”
“去哪?”她问,“为什么……”
闻言,殷非异顿了一下,低声道:“走吧。我怕你……没有东西吃。”
他怕极了。
怕她没有东西吃,怕她冷冷清清,怕她惶然无依。
“跟我走”,像一句咒语。
陆珥茫然地上车又下车,跟着他,来到酒店里。
包厢里摆了“年夜饭”,只有两个人相对,从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到第二年的凌晨。
这便是陆珥此生,第一个不在家的除夕夜。
她脑子里塞满了念头,像纷纷扬扬的鹅毛,遮挡住她的视线,乱了她的心。
“下雪了”。
她恍惚明白,他为什么说那一句下雪。
雪下在心里。
这一路,片刻未停,翻卷着喧嚣不息。
陆珥有数不尽的话想说,可是直到坐在他面前,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先于她开口:
“谢谢你。”
“……”陆珥回过神,说,“应该是我道谢……”
这一桌年夜饭,都是他的好意。
殷非异的目光越过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落在她的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闪躲半分,直视进她的眼睛里。
陆珥悄无声息地坐直。
“是我很想见你。”他喉结动了一下,低声道,“或者说……我在想你。”
这句话像一片冰凉的雪,落在了她的睫毛上,让她反射性地眨了眨眼睛。
半是慌张,半是躲避。
这话太明显了,是一种表白。
——该立刻拒绝。
她心想:她可以像从前一样,拒绝所有告白的人。
但面前坐着的是这个人,她竟莫名其妙地吞吞吐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毕竟,今天是除夕。
“陆珥。”他叫了她的名字。
“见不到你的日子,我每一天,都遗憾至极。”
她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情话?她焦躁地舔了一下嘴唇,打量他的神情。
眼前这个人,平心而论,陆珥对他并不亲近。
如果是实习期,上下级,她绝不愿意接受任何掺了杂质的不对等关系。
他也一直很有分寸,用生疏的称呼拉开彼此的距离,用冷言冷语,一次次将她推远,直至那句“再也不见”。
但现在,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不对等关系,也没有“可以常常见面”的关系。
所以……
她终于看清他神色复杂的眼睛。
像在怨恨,像在惋惜。
“遗憾。应该联系你。”他说,“应该更亲近。应该做一些好事,说一些动听的言语。”
“或者编造借口,制造机会,袒露心事——”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越发认真地看向她:“我遗憾时光易逝,也遗憾不能改变过去。”
她该移开眼睛。
她的脸颊不知不觉漫上血色,悄悄吸了一口气。
目光接触,像脱离躯壳的灵魂接吻,太过赤诚亲密。
她能看透他眼底的波纹,大概,她也能被他看得透彻清明。
但她却没有移开眼睛。
殷非异叹了口气:“有时候,我会觉得这像是恨意。”
恨她并不多看他一眼,恨他没有理由接近——最恨她与他毫无关系。
“大概是一见钟情——我喜欢你。”他道,“我一厢情愿地爱你。”
一见钟情?
陆珥怔然,一瞬间连耳朵都烧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像是扁桃体肿起来,塞满了喉咙。
她甚至喘不过气。
这是冬天,这是室内,这是灯里。
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将发丝映得透明。可她却恍惚觉得眼前多了阴影。
是……属于那把倾斜的伞的阴影。
是湿雪,是雨天,是潮热黑暗的夏夜。
“我做过梦。”殷非异缓缓道,“梦里的我,大概是个疯子。他满心的恨意……憾意。”
恨意太重,遗憾太多,重重累积,压得他变形,扭曲。
如果,要是,凭什么……般配、合适、能不能、愿不愿……爱,恨,情,憾。
他于生死边缘,且悲且喜,崩溃、窒息。
“恨者,憾也。”殷非异说,“我不想再遗憾下去,所以……你不是她,我也不是他。”
他舍不得让她独自一人涉过漫长的黑夜,再遭遇那么多事。
可怜得让他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