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机会。允许我,下一次还能出现在你的面前……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尾音有余下的响声,延伸着渗进春晚播放的哄堂大笑里。
语言类节目,陆珥半句没听清。
她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看到殷非异眼中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落预期。
他好像早已经透视了一个必然失败的结局。只等被她宣判,尘埃落定,他便能安心。
他有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
真奇怪。
陆珥竟莫名不想说出他心中所想的答案了。
她咬了咬下唇,说:“那,你给我讲一讲,那个梦境。”
“砰”地一声,桌上的杯子忽然被碰倒了,茶水洒了他一身。
殷非异足够敏锐,能够捕捉到这句话里的两个信息,第一个,是她竟对那个“梦”一无所知,第二个,是她的避而不答,意味着——
“你答应?”
虽然,只是默许他的“出现”而已。
陆珥突然局促,她下意识抽了一张纸巾,却又捏在了自己手里。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所谓的梦,到底是什么东西?”
殷非异沉吟。
他看着衣襟上滚落的水珠,扶起杯子,道:“是预知梦。”
“但今年……”他顿了一下,“或许你年龄不到,不能听。”
陆珥:“……什么?”
她其实知道,殷非异不是信口雌黄的人。但是用这样的接口搪塞,她心里产生了一点怀疑。
这种表述方式,似乎藏着其他的含义。
殷非异依旧选择沉默。
他无法把这个梦说出口。那些痛苦、恐惧、妄想,孱弱病态的怨恨癫狂……
以及荒唐的婚姻,和那些“未来的他”不允许他窥视的……缠绵爱欲。
他的指尖在杯子上轻抚,既然她不知,他便可以挑拣“事实”,说给她听。
他说出了他最重视、最渴望的那一项事实:“对不起。梦里的你和我,是合法夫妻。”
荒唐。陆珥心中暗道。
今天晚上这个除夕,才更像是真正的梦境。
可大概是她涉世不深,心智不全,心态不稳。
扪心自问……
她也想再次见到他。
她有钱了。
她也喜欢那把伞。
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有无限可能。她为什么不能试一试?
毕竟,今天的雪还没停,像鹅毛似的不停地扑在她的心里。
她一直在想:
殷非异、殷非异、殷非异。
农历新年,第一天,子时。
残缺的男人忽地醒来,从满眼绚丽的光影里,跌落进黑暗里。
“陆珥。”他下意识摸了身边,床上还有余温,但人不知去向。
他猛地坐起来:“陆……”
“接个电话。”短发女人捂着听筒,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道,“怎么了?”
“……”男人的目光像触须一般缠了过去,粘稠地爬到她的颈上,再蔓上她的脸颊、眼睛。
他检查她完好、健康、一如平常地站在光里。
然后,他按了一下太阳穴,道:“做了噩梦。”
陆珥拿着电话,向他走过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她继续讲电话了,但是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被瞬间握住,牢牢捏在掌心里。
陆珥继续打电话,匆忙应付,说的是英语:“后续的事情你们自己处理……对,所有中国人这时候都不上班……再见。”
新的海外合作伙伴,重要,但不如身边的人重要。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正在一根一根,搓揉着她的手指。
似乎想捡出几根,含进口里,吞入腹中,贪婪至极。
殷非异像是真的做了噩梦。
陆珥不能轻视,毕竟,以这个人大脑的疯狂程度,他噩梦中的画面,可能超越部分正经恐怖片。
放下手机,她转过来。
乍然走进黑暗的卧室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靠近一点,低声问:“刚睡着,就做噩梦?”
他们刚刚一起数过十二点,殷非异睡着的时间,不足十五分钟。
这点时间,噩梦能有多长?
殷非异沉默一瞬,说:“……梦到我跟你……没有关系。”
话这么说着,他握住她的手指的那只手,开始向上攀了。
揉按着经过她的手腕骨,隔着毛衣,他抚摸她的小臂、手肘、上臂,肩膀,最终毫无阻隔,按住她的颈后……
掌心紧贴她的动脉,将她拉向自己。
陆珥屏住呼吸。
或许,所谓的噩梦,只是因为今天没有做,他找个借口……
可是也不用找借口。
她这样想着,顺从地随着他的力道低头。
他的睡衣衣领散开了,锁骨近在咫尺,她嗅到了他怀中跟她同款的沐浴露气味,暖得烫人。
“如果,我的腿是好的,你不会跟我发生关系。”他低声问,“不欠我的,你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吻他的颈侧,拂在他颈边的,是带着笑的气息。
第八十八章 番外:日常(1):大过年的
这是婚后第一个春节,大雪天。
这个年头,没几个人看春晚,他们两个人,却非常复古,一整晚都呆呆地坐在电视前。
这像是家庭仪式,一起守夜,旧岁更迭,迎来新的一年。
但殷非异这个噩梦,应当冲淡。
他的颈侧动脉,搏动得激烈。
她吻上去只一瞬间,便被他按到了胸口,瞬间席卷。被角缠住了她的小腿,她陷在绵软中,喘不过气,仰面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但她不需要看。他的呼吸沉在她耳畔,半是咬,半是舔。
欲望是合理的确认和纠缠。
陆珥搬回来几个月,大多数白天,殷非异看起来是“平静”、“冷淡”的。
但那更像是一种伪装,欺骗她,也约束自己,是勉力平衡的“体面”。
等到夜里,只有他与她时,怨鬼般的本相便会从人肉皮囊中爬出来。
他说这是夫妻之间的私事。
但她明白,这是被压抑的占有欲,以及疑惧、疯狂、痴迷和情感。
唯有纠缠嵌合在一起、彼此浸染撼动、交换气息的时候,才可能产生幻觉——
不能分开,不会分开。
殷非异嘴里的“如果”,陆珥早就想过无数次,早在事故发生之后,殷非异没醒来之前。
她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彻头彻尾改变了另一个人的命运。
是她的责任,永远无法从肩上卸下、推开。
她会把这件事背负一生,直到带到她自己的坟墓里面。
如果时间倒转,回到一切发生之前——
她也会偷偷一个人跑到那边,用尽一切办法,保护这个人不受任何伤害。
不明所以的殷非异可能会叫人把她赶出去,他不像是容易接近的那种人。
但就算被赶走,她也得溜回他身边,直到她确保一切正常,再没有任何危险。
这么一想,鬼鬼祟祟的她,确实会很讨人嫌……
陆珥思绪忽然断了,她一窒,指尖陷进他的小臂:“——轻一点。”
力道有些失控,他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他低喘着吻她:“嗯。”
行动却截然相反。
黑暗开始涣散,头发在枕上摩擦揉乱,沙沙声像落雪。
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雪花化成水滴,再成冰凌,激起入骨的颤。
雪下一整夜。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珥总觉得,在她将睡未睡之际,听到了他的低语。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可怜……”
她睁不开眼睛,只好在心里反问他:哪里可怜?
大年初一。
陆珥早上醒来的时候,从枕头下面摸出了红包。
“压岁钱。”殷非异说。
红包很薄,里面是张支票。
陆珥展开一看,上面一串数字。
这些令人震撼的零,足以驱一切邪。
他轻描淡写道:“压在枕头下。”
现在的陆珥身价暴涨,担得起这些“零”钱。
不过,这串数字还是让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这是能覆盖她开年新项目的一笔资金。
对她公司的动向,他依然很了解,并称丈夫必须给妻子底气,她不该拒绝。
然而,不止是压岁钱,陆珥很快就发现,殷非异似乎是真的认为她“可怜”。
他想让她过一个很圆满的新年。
平时,陆珥在家的时候,殷非异一定是要出现在她身边的。
他说房子太大太空,沟通不便。
但今天,他却无声无息,自己行动。
陆珥回了几个邮件,又打了两个电话,忙完从书房出去找他,找了许久,才发现他在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