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失去了什么。
于是陆珥打开手机,仔细数银行卡余额。
——什么也没失去。
但当她放下手机后,耳边又响起殷非异的那句话。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她感觉这句话是真的。
好像也并不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她看向身侧开车的司机,不是殷非异,是一个陌生人。
这辆车,也仅仅只是载她回学校的交通工具而已。
陆珥脑子里的想法都“不知所谓”。她笑自己胡思乱想,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灯一根根逃窜着离去。
陆珥在校门口下车。这里,是之前雨夜,她下车的那个地方。
但在她离开之前,陌生的司机却叫住了她。
“——殷总交代我给您这个。”
陆珥低头,张开手,接过那一把黑色的雨伞。
雨天不常有……
现在依然是晴。
她道了声谢,握住伞柄离去。
开学了。
宿舍里舍友们都回来了。
“请客啊啊啊啊!!!!”舍友像返祖一般嘶吼,“请我吃!我要吃!”
“……别让她请,两个工资还能脱贫致富不成?得省着用。”范琳榕双手抱胸,阻止了舍友,又质问陆珥,“我的东西,你都没用上?”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怎么当朋友!
但喝了酒的陆珥却软绵绵的。
她眼睛又大又亮,盯着范琳榕,诚恳道:“谢谢你。”
“你的三条原则……很有用。”
别喝酒,别晚归,小心男人。
范琳榕的脸突然莫名其妙红了。
她咳嗽了一声,又闻到陆珥身上的酒味,大声道:“你喝酒了!”
“唉。”
陆珥却长叹一声。
“终于可以休息了。”
不为钱所困,看向自己想要的远方。
第八十六章 if早相识(9):“那个……殷。”
那把伞没派上用场。
从秋至冬,再没下雨。
今日寒假第一天,小雪。
“你不回家?”范琳榕拖着行李箱,看着什么都没收拾的陆珥,问。
“——你不会又要进厂吧?别去了,你有钱了。”
“我在学校住几天。”陆珥道,“寒假的工作是给学生做家教。”
“行,那你注意安全。”范琳榕道,“跟着我干什么?”
“我送你。”陆珥拿起她行李箱上堆着的背包,“走吧。”
范琳榕颇有些受宠若惊。
她假咳一声,道:“那等开学,我带礼物给你。”
北方的雪分干湿两种,干的白,湿的脏。
湿雪落在衣服上,会变成斑斑泥点。
这时候,需要打伞。
但伞依旧放在宿舍里,靠在陆珥的座位旁边。
范琳榕拖着行李箱:“这雪好像越来越大了,是不是?”
陆珥仰头看了看,雪确实开始开始变大,但她说:“还好。”
“等你上车,我就回宿舍。”
穿过宿舍区,再绕过花园,走上主干道,就是小树林,食堂……
忽然有人叫她:“陆珥。”
熟悉的声音,但这个声音,不常以这个方式称呼她。
陆珥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萧瑟枯瘦的树下。
“啊。”她有些惊愕。
是错觉吗?
可半灰半白的湿漉雪花纷纷扬扬地下坠,天色阴阴惨惨,寒风冷冷戚戚。
他像灰白中唯一的墨点。
陆珥迟疑着,吞吞吐吐,道:“那个……殷……”
“叫名字。”他道。
陆珥闭口不言。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名字难以启齿。
像是她不该叫,过分亲密。
因为她的沉默,男人皱了一下眉,道:“忘了?”
“殷总。”范琳榕强大,“不可能忘啊,是不是,陆珥。”
“……是。”陆珥尴尬道,“你怎么在这里?殷非异。”
还是叫出来了。
舌尖有点不舒服,像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陆珥的目光随着沾身的雪,落在他的衣袖上。
灰雪变得半透明,透出深浅的黑,最终融成一片反光的水。
悄然无声,无影无踪,渗进去。
殷非异道:“公事。”
“那,那我们先走,不打扰了。”陆珥道,“我得送舍友去校门口。”
“嗯。”他先转了身,向前走。
可眼前只有一条路,供他们三个人走。
虽三人有前有后,但总像同行。
范琳榕给陆珥使了个眼色。
陆珥看不懂。
范琳榕摇了摇头,索性自己开口了:“殷总,你们寒假招不招实习生?那种以前在你们公司实习过的——”
这比家教好多了。
陆珥拽她的袖子。
殷非异顿了一下。
这一顿,后面的两人多走了两步,便缩小了距离。
他侧过脸,道:“可以。”
“听见没。”范琳榕戳了她一下,示意她把握机会。
陆珥低头。
王秘书问过她要不要去,她自己拒绝的。
其实,为了钱她不该拒绝,但不知为什么,她偏偏不太“想”去。
“有人”应该也能明白她的不想。
毕竟,他是说过“以后不会再见”的人。
殷非异没有再说话,若有所思。
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湿。
好在这段路并不长,范琳榕很快上了车。
而殷非异依然站在她身后。
沉默,安静,像灰雪之中,幽寂的影。
她因为他的存在感,浑身紧绷。
陆珥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想要与他告别。
风转了向,一片雪突然贴上她的脸颊,猝不及防。
殷非异的指尖一动。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低头看着她,道:“你该撑伞。”
陆珥无可奈何,她抹了抹脸颊,说:“是。”
偏偏只有今天,初雪化成雨,需要那把伞。
她不知道应该怪温度太高,还是怪温度太低。
又或者,怪这刚刚好的半雨半泥。
她不愿多说,道:“路上开车小心。”
她变相催他走,殷非异却没动。
他在看她。
他说:“不来上班,是因为我?”
陆珥惊了一下,不过她很快说:“不是,寒假要回家过年。我想休息。”
这是拿来应对所有人的借口,但把这个借口放在他面前,她的语气不太笃定。
眼前的男人素来锐利,他轻易将她看穿,语气平淡地顺着她的借口敷衍:“好,你多休息。”
时间本应冲淡一切。哪怕是再深厚的情谊、再牢不可破的关系,都会随着长时间不接触,渐渐消减扭曲。
可他对她的态度,就像上次见面只是昨天,从未有过时间距离。
让人心神不宁。
——她没有半点不舍。
殷非异上了车。隔着车窗,他看到陆珥因此松了一口气。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挥手,像送走瘟神似的送走他,一刻也不能忍下去。
他们依然有彼此的联系方式。
但整整一个学期,从开学的第一天,到学期末的最后一天,她从未跟他联系。
回到宿舍的陆珥洗了个澡,穿着毛毛睡衣打电话。
“嗯,我不回去。”
给她打电话的是后妈:“你要是想回来,也行。你弟弟的寒假作业还没做,你能盯着他,顺便给他补补课——”
“我要打工。”陆珥道。
“小年回来也可以。”后妈说,“你今年打工攒了多少钱,今年给家里买点年货……”
“我因为没有生活费才打工,阿姨。”陆珥平静道,“我买不起年货。”
后妈停了一下,道:“你这孩子,我就随口这么一说,你还急了。你爸爸还能图你那一点零花钱?”
“好。”陆珥道,“那我挂电话了。”
后妈特意打电话来问陆珥何时回家。
但其实,“家”里根本没有陆珥的地方。
弟弟陆珏的玩具、山地车、滑板、旧衣服、养死兔子剩下的笼子……等等杂物单独占一间房。
那间房原本是她睡的。
去年过年,陆珥从大年三十到初二在家。
在杂物中间获得了两平米的面积,可以躺平。
初三那天,陆珏大发脾气,陆父让她连夜滚回学校了。
所以,陆珥今年完全不想回去。
如果一个人在学校宿舍过年,她可以躺在宿舍里,手机放春晚,安静祥和,无人打扰……
但学校食堂要关门的。
寒假,食堂窗口全部关闭,包括超市、快递点。
陆珥囤积了两大袋的泡面、火腿、卤蛋、榨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