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珥盯着自己的账户看了看,实在是不理解怎么离职前又发了一笔钱。
“奖金。”王秘书解说,“你跟着陈秘书出差那一次的项目奖金。”
“……”陆珥捂住胸口。
她很想再问一句:我要是变卦留下来,你们还要吗?
但她没说。
她劝自己知足常乐,好好读书。
有了这一笔钱,从大三开学起,她再也不用勤工俭学了。
她可以吃营养均衡的饭,买质量好的衣服,可以跟其他同学一样,上课,去图书馆,一起休息,一起玩。
她可以参加每周一次的宿舍聚餐了。
以陆珥的消费能力,她甚至能用这些钱再读硕士。
美好的生活,终于落到她的手掌心。
到了晚上,陆珥又收到了转账。是殷非异发过来的。
她看着那个等于一个月工资的数字发愣。
殷非异又发来消息:【祝你学业顺利,前程似锦。】
语气这么官方……
陆珥心跳极快,稳稳地点下去,接收了老板大方的转账。
【明天最后一天,早上外勤,别迟到。】他又说。
【好的!】
钱令智昏,她头一次舍弃句号,打了个兴奋的感叹号。
第二天晴空万里。
但陆珥坐到老板车上的时候,看到了伞。
她推了推腿边的伞柄,系好安全带,坐在副驾驶上。
殷非异已经发动车子了,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正当陆珥不解,他的手忽然越过中间,从上往下落,指尖仿佛立刻就要落到她的腿上。
“哎?”陆珥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他指腹干燥,掌纹深刻清晰,被她逮住的时候,手指一颤。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却冷下来了:“伞。”
“……”陆珥连忙放开他的手,抓住伞柄放到他手心里,恭敬道,“好的!”
殷非异把伞扔到后排去。
他看向她,说了句奇怪的话:“不爱说对不起了?”
“……”陆珥只好补了一句,“对不起。”
确实,自从上回,殷非异说让她别“太好说话”,她就有意识地“装傻”。
说“对不起”太频繁,会让没错显得像小错,小错显得像大错。
她当然不会跟谁顶着干,但无关痛痒的小事,糊弄过去,反而没人在意。
这是她实习期的收获。
想到这里,她又糊弄道:“今天不会下雨。”
殷非异没说话。
他们汇入车流,艳阳高照,前车的反光照得人眼疼。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拿了他的红包,陆珥今天有兴致做个鹦鹉,说两句吉祥话。
她道:“今天一切顺利。”
殷非异却不吃这套。
他冷冷地睨她一眼:“急着下班?”
“……”陆珥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对。
她委婉道:“那个,王秘书和陈秘书……要给我送行。”
毕竟是最后一天了。
她料想殷非异不会不允许。
但她没想到,他说:“加上我。”
陆珥卡壳了。
这不应当。她算哪号人物,配让他给她送行?
绿灯,车辆驶过斑马线。
他顾不上看她,但捕捉到了她的反应。
他道:“不欢迎?”
“当然欢迎!”陆珥道,“这段时间您非常照顾我。”
“别说‘您’了。”他道,“下班后,我就不是你的上级。叫我的名字。”
“……”陆珥道,“好的,殷总。”
这是称呼“殷总”的最后一天。
今天的陆珥,与一开始懵懂幼稚的她不同,没有人再问她跟殷总的关系。
大家都叫她陆秘书,真的把她当成天子身边的心腹太监了。
从早忙到晚,到了下班时间,殷非异没有要求加班,自己暂时留下,说:“你先下楼,带上这些文件。”
“好的,殷总。”陆珥弯腰去拿,耳边滑落一丝碎发。
他的视线便跟着那丝碎发荡了一下,从她的耳边,滑到她的腮边。
直到她抬起头,那道转向别处。
他说:“在楼下等我……小陆。”
这是最后一声小陆。
车停在户外,满是热气,扑面堵住她的口鼻。
陆珥拿着殷非异的车钥匙,把资料放好。
感受着车内的温度,她提前开了空调,关了车门,站在门外等。
等车的主人下楼,带她去到餐厅。
有人在她身后嘀咕:
“……怎么就不下雨呢?”
她回过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门卫。
他正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见陆珥听到了,他解释:“今天也太热了,该下一场雨。”
陆珥点头附和。
但今天这么好的天气,她却想起殷非异的雨伞。
昂贵的、巨大的、能完全挡住雨的……倾斜的雨伞。
只是,雨不常有,天一直晴。
沉默的晚霞落下去,变成琳琅叮当的灯。
玻璃酒杯碰撞,里面是送行酒。
“你考虑考虑,寒假再来。”王秘书说,“寒假放多少天?”
陆珥说:“还没下通知。”
“让人家歇歇吧。”陈秘书道,“小陆还在上学,寒假放不了几天,中间还夹着春节,要回家跟父母团聚的。”
“也是。”王秘书叹气。
陆珥笑笑,不说话。
“不过,我听说小陆两年专业第一。”陈秘书说,“保研A大继续读?”
“我不确定。”陆珥说了真心话,“我以前没想读研,但是最近在考虑。”
以前没钱,现在有钱。
“行,你慢慢考虑,还有时间。”陈秘书说,“但是不管你选什么,大三会很忙,这一年,我们见不到面了。”
这话一说,陆珥才感到一点点离别的感觉。
其实之前她一直觉得所谓的送行有点“过了”。
只不过是当了两个月的同事,他们两个算是陆珥的上级,没有私交,也不算朋友,感情什么的……
“我很喜欢你。”陈秘书说,“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陆珥赶紧否认:“绝对不会!”
“你能不能有点自信。”王秘书道,“小陆记性比你好多了,来,喝酒——你少喝点。”
陆珥点头。
她不习惯喝酒,但某种特定情景之下,在座都是爱护她的人,她也愿意一起陷落。
埋进失控的微醺之中。
王秘书说开的是偏甜的香槟,但她尝着还是有点酸涩。
气味却出奇地好闻……
像那个在座却不说话的男人。
殷非异沉默很久了。
他让陈秘书和王秘书别在乎他,但陆珥看他,总觉得有些孤零零的。
不能落下他一个。
“我也不会忘记您……你的。”她举起酒杯,看着他。
殷非异抬眼。
他先看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再看摇晃的酒液,和酒杯上那一个若隐若现的唇印。
那顺着她指尖向下流淌的水珠,便仿佛落到了他的衣领里,变成了细密冰凉的汗滴。
他低声道:“是,你应当记住。”
叮一声,酒杯相撞,清脆如乐器。
她喝酒的时候,听见他说:
“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涩意流进胃中。
陈秘书又一次喝醉。
在殷氏的最后一天,陆珥才终于发现,陈秘书的爱好就是喝酒。
不用任何人劝,也不需要场合,她想醉就醉。
这一次,不需要陆珥送她回房间。
但喝醉了陈秘书却很有主意。
“哎,小陆,我跟你说,你过来听。”她状似神秘。
殷非异对陆珥道:“你坐我的车回学校,司机到了。”
“你先让我说句话。”陈秘书道。
陆珥只好让她说:“我在听。”
“你,你。”她指陆珥,再指殷非异,“你们两个。”
殷非异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王秘书。
王秘书无奈。
他小声说:“已经叫她的司机了,在路上了。”
陆珥不知为何不太自在,继续道:“怎么?”
“……”陈秘书却不说了。
她凝重地思考了一会儿,指向殷非异:“你去A大上学吧。”
“不知所谓。”
“走吧。”殷非异对陆珥说。
他深深地看了陆珥一眼,道:“祝你……人生如意。”
陆珥走出了餐厅。
引导她的前辈、庇护她的上司,这些殷氏的“同事们”在她的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送她的,是殷非异的司机。
喝了酒的人,就算能控制自己,但大脑会悬空失重。
飘飘忽忽,无法思考,却能感受到每一缕穿过她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