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那位自幼体弱的长子的照料,止于叫来了几位很有本事的皇亲国戚。
被留下的是宇文柳。
玉树临风宇文柳走进秦王府时, 所有人都为小殿下欢喜。
宇文柳勤于弓马、腹有诗书, 一定能照料好小殿下。
宇文柳心里暗暗将仕途押在小殿下身上。
连同宇文家的荣耀。
日复一日严厉的耳濡目染却没有用, 身体上的锻炼居然无法将秦王殿下的体魄磨炼强大,河水般灌进去的儒家经典从另一个耳朵流出来。
能背下《诗经》里的名篇,却始终记不住《论语》。宇文柳无数次愤然离席, 说小殿下还不如去学江湖把戏, 若没有妖术, 谁能救得了这样不求上进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 文师带来了一位叫文渔的姑娘。
文师带着文渔穿过了一重又一重的门, 叫她站在那里等。
文师一走,文渔雪亮的眼睛就盯上了一只歌喉嘹亮的白鸟。
追鸟的时候,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可是她没有一丝迟疑的脚步因为一阵窸窣声停下。
屏风后有半张脸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长得真好看。”文渔也歪着脑袋微微一笑。
“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屏风后面的雪白印上了两抹奇怪的烟霞。
“我爹说, 小孩子胡闹些也就罢了, 可是不能骗人。”这是文渔的回答。
文渔看着屏风上的花鸟, 屏风后面的人就是刚刚那只小鸟吗?爹说世上是有精怪的, 不过不一定比人可怕,有的反而比人好看得多。
后来她才知道, 屏风后面那个衣着鲜丽的人, 就是他们罪人文氏今后要侍奉的主人。
秦王执明。
国君用《道藏》中的文字来为他看好的几个孩子命名。
可是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称呼秦王,没有人敢直呼秦王殿下的名字,连贵公子宇文柳也总是尊称他秦王殿下,尤其是恨铁不成钢的时候。
某日之后,小殿下发现自己想要的一些东西总会莫名奇妙地出现在窗边的小几上。
先是府里没有的糖人, 再是外头书铺里的《大侠宫程传》,甚至还有一套他早就想穿的漂亮衣服。
最神奇的是,当他担忧宇文柳考他《论语》的前夜,书房闹鬼一般走了水,其他书都安然无恙,唯有那本《论语》烧了一半。
那日之后,宇文柳就不再执着于教他经典了。
究竟是谁?在不用考试的欢喜之余,小殿下终于无法再忽略那双总是出现在房间之外的明亮眼睛。
找了一个借口,他同时驱走了文师、西门柏玉和宇文柳三人。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躺在院子里的榻上歇息,忽然喃喃自语:“要是有葡萄吃就好了。好想吃……”
两个侍女吓了一跳,道:“葡萄长在后山,还是等大人们回来再说吧?”
由于有三位那样强大的高手坐镇,秦王府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人手。
“真可惜。”小殿下伸着懒腰回房了。
回房关上门后,他却小心翼翼地翻窗出去了。
用着西门柏玉教的旁门轻功,他一路跑向后山。
果真看到那个胆敢直呼他名字的女孩在爬树。
小殿下从前只知道她自幼随父习武、体魄奇佳,今日才知道她畏高。
见到从树上掉下来的文渔,他心急如焚地奔过去,却被扬起来的一兜葡萄砸到了脸。
文渔笑了一下就疼得晕了过去。
最爱干净的小殿下没有来得及擦去脸上的汁液,连忙抱着文渔和葡萄奔向自己的卧房。
可惜小殿下的双臂即便日夜习武,也并非很有力。
葡萄一路跑一路掉,待到回到卧房,竟然掉了十几颗。
小殿下将父皇御赐的灵丹塞进文渔嘴里,倒水送服,接着用书上看来的法子胡乱包扎,焦头烂额。
“喂,你不要乱跑呀!”小殿下端着药回来,学着二弟的样子吼道,“……本王命令你!”
文渔醒得很快,却并不听话。
她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窗户吱呀作响。
后来她腰上的这道伤疤始终没有褪去。
可是这两个人却更加莫名其妙地越来越近了。
池塘边,桃花下,秋千前,总是有一个最靠谱的少女。
像侍卫总管文师一样靠谱。
过节的时候,小殿下在卧室里偷偷远眺。
卧室的采光和视野都很好,探出脑袋就可以看到山脚下燃起的无数烟花。
如果能和大家一起庆祝就好了。
得了寒症的小殿下这样想着,被窗边的另一个人悄悄推回了房里。
文渔是偷偷来的。
她带来了一包好吃的。
香香的食物究竟是什么,他早已经忘记了。
可是他始终没有忘记,那天绚烂的漫天烟花前,十指紧扣,他的脸颊蓦然一热。星辰倾洒、烟花明灭、月光满山、萤虫流连,他还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
数月之后的大火之下,文渔姐姐与他分开之前,也那样亲了他一口。
原来甘鹤小时候那样不讲规矩。
“我还要再见到她……”
“喂,甘鹤,你在看这边吧!”桑宋本来很有磁性的声音变得张牙舞爪,歇斯底里,一下子就将文欣拉回了可怕的现实,“既然在看,就要看清楚!”
肩若削成,文欣的衣领居然被缓缓展开了一部分,流畅的肩颈楚楚动人。
桑宋盯着台下被高冲剑光笼罩的甘鹤,用他缺了拇指的右手将文欣的衣领向旁撕扯:“甘鹤!我要在你面前,占有你最心爱的女子!哈哈哈哈!”
高冲的剑光也在此刻冲向甘鹤的心脏。
这一切动作,都实在太快了。
快得令人来不及反应。
桑宋因仇恨而扭曲的端正五官忽然变得更加扭曲。
他颤抖着从文欣身上退开,感受到了周身大穴的无尽痛楚。
在他右手离开文欣右腕的一瞬,文欣看起来纤弱无力的右腕微微颤了一下。
他那时候以为是文欣太害怕了。
可是文欣手上的银光刹那间就穿透了他的身体。
四根银针在一瞬间贯穿了桑宋。
针是很难在一息之间致命的,文欣并没有机会命中心脏这样的部位。
“不用挣扎了。”文欣看着桑宋,缓缓道,“有毒。”
“你……”桑宋的身子像是迷了方向,不住地倒退,“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用毒?”
“是啊,你说得对。我这样单纯的孩子,怎么会用毒?”文欣将眼泪忍住,冷笑,“黄衣秀士,你很幸运。昨夜是第一次,我在银针上涂了毒。”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厉声道:“因为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输了!”
看着文欣高高在上的表情,桑宋急火攻心,狂吼着想要冲过去。只要一瞬间……殊死一搏,毒可以治……一定要快,一定要快!
他的脚腕却走错了方向。
双眼朦胧之间,他不小心从高贵巍峨的金鳞台上滑了下去。
当他的身体摔到金鳞场时,他已经变成了一滩肉泥。
少爷从金鳞台摔下,侧颜的愤怒与不甘令高冲心头一颤。
就是这样突然,桑宋的身影如流星般短暂划过,高冲的手居然无法像从前那样稳定了。
几乎是同时,当桑宋与大地相接时,高冲留在地上的部分也只剩下了双足。
那双最喜欢走路的脚。
剑从甘鹤的体侧穿过,虽然伤了甘鹤,却距心口偏了几寸。
而他的双腿已经被甘鹤利落地斩断。
眼见得剑气撕裂了自己的身体,他仍然不甘心。
充盈的内力再次提起,身体却没有遂愿。
变得脆弱不堪的身体难以再支持高冲丰厚的内力。
在甘鹤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已经爆体而亡。
文欣不住地喘息,将雪白的衣服重新穿好,远眺甘鹤。
心中一阵刺痛,甘鹤的身边布满了刀光剑雨,自高冲爆体而亡之后,甘鹤似乎更加停不下来了。
甘鹤眼中血红的杀气令他也感到三分恐惧,脑子里回想起了宇文柳和甘鹤的话。
“你眼中的杀气很特别。你太年轻了,你的技巧不足。你还控制不住这样厉害的杀气。你若是真的杀起人来,迟早有一天会彻底失控!”
“上次与宇文柳那样子的顶尖高手交手时,我明显感到不能从心所欲。骨子里,似乎有一种除不去的戾气。若是失控,还不知道会酿成怎样的后果……”
不要……不要啊!渔儿姐姐……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内伤在身体中嘶吼,文欣慢慢挪动脚步,恨不得现在就从金鳞台上跳下去,拥住她的双臂。
可是一个红发妖面的男人不知何时就已经出现在了他身旁。
金鳞台上只不过有这么两个人而已。